吃完饭,大哥把筷子一搁,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那院子修好之后我还没仔细看过。又不带我去走一圈?”
“走。”宋初一站起来,沈念叼著鸡腿跟在后头。
三个人沿著迴廊走了一圈。大哥越走越慢,最后在后花园的土坡上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著宋初一的眼睛。
“初一,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想造反?”
宋初一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哥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你要是想当女皇,现在就能给那几个舅舅写信。大舅舅在边关,二舅舅在兵部,三舅舅守著禁军,四舅舅带著驍骑营。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早朝就能把皇帝拽下来,你坐上去。”
“哥。”宋初一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你想多了。皇帝狗都不干。”
“那你修成这样干什么?”
“你不觉得很有安全感吗?”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轻快得像是刚在后院种了棵花,“而且这是我的爱好。”
大哥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沈念。沈念叼著鸡腿往后退了半步,拼命摇头。
“念念的爱好是首饰、漂亮衣裳、好吃的糕点。”
大哥又把头转回来,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切的困惑,“你的爱好是狼牙棒和建碉堡?”
“不衝突吧?”
大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著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想起她刚回府那天,站在马车旁边,身后是大王座和狼牙棒,问他“好看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懂了。”他说,“下次你跟我说有安全感的事,我先做个心理准备。”宋初一点了点头答应了。
大哥从那土坡上下来之后,好一阵子没说话。
沈念倒是一脸习惯了的样子,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姐姐,羊驼还没餵呢。早饭那会儿周叔说给了把乾草,现在该餵菜了吧?”
“对,羊驼得餵了。”宋初一往马厩方向看了一眼。
沈念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一脸的抗拒:“我可不喂,说好了餵菜的事你负责。”
“我餵就我餵。”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著大哥。
大哥正站在土坡底下,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堆箭孔和逃生地道上没缓过来,被她一看,回过神来问了句怎么了。
宋初一“去餵羊驼,你来不来”。
大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上了。
到了马厩,羊驼正站在角落里,嘴上的布套系得端端正正。
看见三个人走过来,它歪了歪脖子,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沈念在离马厩十步远的地方就站定了,双手抱胸,姿势跟刚才在大门口一模一样。
大哥倒是又往前迈了两步,但也没靠太近。
宋初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俩就站那儿?”
“我来给你加油。”沈念理直气壮。
大哥清了清嗓子,没接话。
宋初一摇摇头,走到马厩边上,伸手解开了羊驼嘴上的布套。
羊驼的嘴筒子刚解放,上下嘴唇就开始活动了,腮帮子微微鼓起,预备动作已经摆好了。
就在那嘴筒子即將撅起来的一瞬间,宋初一把手里的青菜直接塞进了它嘴里。
羊驼的嘴撅到一半被菜叶子堵了个严严实实,顿了一下,舌头卷了卷,然后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嘴皮子翻得飞快,青菜叶子从左边嘴角转到右边嘴角,又从右边嘴角转回来,节奏稳定,动作很利索。
沈念从宋初一肩膀后面探出脑袋,观察了好一会儿,確定羊驼没有任何吐口水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一把羊驼的脖子。
“姐姐,真的好软!”
她又摸了一把,手指陷在那身厚实的绒毛里,“比昨天隔著布套摸的时候软多了。”
大哥在旁边看著,沉默了片刻,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伸出手,动作比沈念谨慎得多,先是在羊驼脖子旁边停了一下,確认羊驼没有转头的意思,才把手指轻轻放在那身绒毛上。
羊驼正专心嚼菜,对他的举动毫不在意,只是把嘴里的菜叶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又嘎嘣了两下。
大哥又摸了一把,表情依旧严肃,但手没收回来。
沈念歪头看著他:“哥,你也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大哥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一本正经的解释:“这羊驼確实不错。毛厚实,体型匀称,脖子比例也协调。”
“哥,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宋初一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就是嘴硬”。
宋初一从马厩那边回来,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碎屑,拐进库房把那支千年人参取了出来。
乌木盒子长条形的,揣在袖子里刚好。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沈砚之正坐在案后翻公文,抬头看见是她,把笔搁下了。
“爹,我在今天拍卖会上拍了支千年人参。
沈砚之刚把茶盏端起来,宋初一就从马厩那边回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碎屑,拐进库房取了个乌木盒子,走到饭桌边搁在他手边。
“爹,拍卖会上拍的,千年人参。给娘补身子。”
沈砚之放下茶盏,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合上。
“我本来想亲自去的。今天朝上跟皇帝掰扯了一上午新税法,散朝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拍卖会早散场了。”
他捏了捏眉心,“让管家去怕他分不清好坏,让你哥去又怕他槓上了收不住手——还是你去最放心。没被围吧?”
“戴了面纱,从侧门进的,没人认出来。”
“那就好。银子带够没有?”
“够了。令牌半价,没花多少。”
沈砚之正要端茶,手停了一下。“令牌?裴家那个少主给的?”
“嗯,见面礼。”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人家又是令牌又是半价,帮了不少忙。改天去说声谢谢。”
“知道了。”
沈砚之拿起那支人参端详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下朝碰见二皇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跟他行礼,他嗯了一声就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我也没在朝上参他啊,怎么连个正眼都不给?”
宋初一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跟你没关係。他那是被人坑惨了,心情不好,看谁都不想搭理。你刚好撞上了。”
沈砚之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被人坑了?”
“因为坑他的人就是我。”
沈砚之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搁下,没忍住笑了一声。“怎么坑的?”
“拍卖会上跟我抬价,我陪他槓了六轮,最后一轮停了,让他多花了好几倍的银子。簪子也是他自己非要抢,抢到了又退,折价自己担著。”
“怪不得脸那么臭。”
沈砚之喝了口茶,又看了一眼手边那支半价拿回来的人参,忽然笑了,“你这一趟出门,给你娘买了人参,给家里省了银子,顺带还让二皇子交了一笔学费。又会省钱又会坑人,你这日子过得比户部尚书还划算。户部尚书天天跟我哭穷,下回让他来找你学学。”
“那你替我跟他说,学费另算。”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那支人参,又看了一眼闺女,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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