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沉默了。
刘晟说道:“卢氏那些人,要的不只是技艺。我交出技艺,他们尝到甜头,下一步就要我的產业。交出產业,他们还要我这条命。徐兄,你信不信,我今日交出技艺,明日他们就能找个由头,把我下狱处死?”
徐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刘晟说得对。
世家大族做事的手段,他见过太多了。
刘晟伸手指向远处的难民营:“这些人,你看到了。他们为什么在这儿?因为活不下去了。田地被豪强兼併,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官府只管收钱,不管百姓死活。他们逃到我这儿,好歹还能有条活路。”
徐荣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衣衫襤褸的百姓。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
他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脸上看不到半点希望。
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著一只死老鼠。
其中一个孩子把老鼠捡起来,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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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荣心里一震,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刘晟的声音依旧平淡:“徐兄,我问你一句话。你说我交出技艺能保命,那这些人呢?他们该怎么办?”
徐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刘弟,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这天底下,不该你来扛。”
“我没想扛。”刘晟摇头,“我只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的事多了。”徐荣嘆气,“你一个人,能救多少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刘晟说,“至少,我刘晟手里的粮食,还能让这些人多活几天。”
徐荣看著他,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著,谁也不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晟才继续说道:“徐兄,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我今日带你来这儿,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逼你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徐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知道刘晟要做什么,可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伯暄。”徐荣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你为百姓做的事,我心里也有数。可我实在……”
他顿了顿,咬牙道:“今日你就当我没来过。你的事,我也当不知道。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徐兄。”刘晟叫住他,“现在已经太晚了。”
徐荣脚步一顿,转过头:“什么意思?”
刘晟看著他,神色平静:“你和我合作这么久,我那些细盐是怎么卖出去的?你的军司马,是靠什么买来的?徐兄,你觉得,我若是起兵靖难,你能脱得了干係吗?”
徐荣脸色一变。
刘晟继续说:“你我两家,生意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查起来,你觉得他们会信你不知情?”
徐荣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知道刘晟说的都是事实。
他们之间的往来太密切了,根本撇不清。
“刘晟,你……”徐荣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刘晟摇头,“我只是说个事实。”
徐荣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绑上船了。
刘晟见他犹豫,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佩剑。
周围人一惊。
戏志才手按剑柄,往前走了两步。
徐庶也握紧了剑柄,身体紧绷。
韩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伸向身后的弓箭。
刘晟却只是拿著剑,走到徐荣面前,把剑柄递过去。
“徐兄。”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为难。事到如今,你唯有一条活路,你拿这把剑,杀了我。”
徐荣愣住了。
“刘晟,你说什么?”
“我说,你杀了我。”刘晟重复道,“你拿著我的脑袋去请功,能撇清关係,还能升官发財。”
戏志才脸色大变,急声道:“主公!”
徐庶也喊道:“郎君,不可!”
刘晟抬手,制止他们说话。
“你们不必劝。”他看著两人,“这是我自愿的。这些年,你们跟著我,本想为百姓做一番事。可惜,我刘晟没那个命。待我死后,你们都可从府上取上百金,各自逃往他处吧。隱姓埋名,还能活命。”
戏志才眼眶发红,声音都变了:“主公,你说的是什么话?我等追隨你,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徐庶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郎君若死,我徐庶绝不独活。”
刘晟摇头:“別说傻话。活著才有机会。”
他转过头,看向徐荣,剑依然递在手里。
“徐兄,动手吧。”
徐荣看著面前的剑,又看看刘晟的脸。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抬起来,又放下。
周围所有人都盯著他。
韩暹已经悄悄从护卫手里接过了弓,箭搭在弦上,目光死死盯著徐荣的手。
只要徐荣敢接那把剑,他就会立刻放箭。
堂外的护卫们也握紧了刀柄,隨时准备衝进来。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戏志才和徐庶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决绝之色。
他们齐齐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寒光凛凛。
两人双手捧著剑,大步走到刘晟身边,並肩而立。
戏志才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徐郎君,你若想杀主公,那就先杀了我戏志才。”
徐庶跟著说道:“还有我徐庶。你要取主公性命,便把我们一起杀了。”
两人同时將手中的剑递向徐荣,剑柄朝外,剑尖朝內。
三把剑,三个人,一字排开。
刘晟皱眉:“你们……”
戏志才打断他:“主公不必说了。我等虽非骨肉至亲,但既然认了你为主公,就是一条命。你死,我们绝不苟活。”
徐庶重重点头:“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刘晟看著他们,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徐荣看著面前的三把剑,一时手足无措。
他转头看看周围的护卫,又看看远处那些衣衫襤褸的难民。
那些人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依然麻木地坐在棚子里。
有人端著碗喝粥,有人抱著孩子发呆,有人躺在地上等死。
可徐荣脑海里,不断闪现著刚才的场景。
那个用树皮沾水润母亲嘴唇的汉子。
那个抱著孩子哭的年轻妇人。
那个捡死老鼠藏进怀里的孩子。
还有粥棚前排队的那些人,一碗稀粥就当宝贝一样捧著。
还有无数双绝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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