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和江辞选同一所大学,真正的原因不是什么陆昭不愿意。
是因为陆昭在这四年里有太多事情要去做,要去布局。
而这些事情江辞不用知道,他陆昭去做就好。
十八岁的江辞,就应该好好享受这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时光。
所以同在一座城市,但又保持一定的距离,对於目前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陆昭太清楚一件事。
真正想要保护一个人,朝夕相处的陪伴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能够保护对方的力量。
报考后的第八天,陆昭在网吧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那种乌烟瘴气的网吧,是开在商场二楼的正规网咖,叫“极速先锋”。
2012年,网咖这个概念刚从一线城市传过来,这家店算是全市头一份。
进门要刷身份证,前台卖现磨咖啡,键盘是机械的,椅子是带滚轮的皮沙发。
当然价格也是普通网吧的三倍。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陆总”可適应不了满是烟味和泡麵味的普通网吧。
而他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打游戏,是查资料。
陆昭需要搞清楚现在这个时间点,网际网路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微博是2009年上线的,到2012年已经火得一塌糊涂,公知们在上面吵架,明星们在上面发日常,段子手们刚刚开始冒头。
微信是2011年推出的,功能简单得像简讯plus版,朋友圈功能刚上线三个月。
淘宝已经成了气候,但“双十一”才办到第四年,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全民疯抢的怪物。
至於短视频……陆昭在搜索栏里输入“快手”。
页面跳出来。快手这个时候还叫“gif快手”,是个用来做动图的工具软体,刚刚开始往社区方向转型,用户量不过几百万。抖音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字节跳动这家公司要等到2016年才会推出这个產品。
他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上辈子他在设计院的时候,有一个甲方是做网际网路投资的。那人在酒桌上喝多了,拍著陆昭的肩膀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小陆啊,你知道网际网路的本质是什么吗?是连接。谁能把人和人之间那根最短的线找出来,谁就贏了。”
陆昭当时觉得这人在吹牛。后来过了很多年,他亲眼看著那些“找线”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起来,才明白那句话不是酒话。
但知道方向是一回事,能做什么是另一回事。
他现在没有团队,没有资金,没有技术背景,连写代码都不会。唯一的优势是脑子里装著未来的趋势图。
而想要將其变现,需要的是第一桶金。
陆昭这时打开了一个叫“猪八戒”的网站。
这是2012年国內最大的眾包服务平台,上面掛满了各种需求:logo设计、网站开发、文案策划、翻译、起名、ppt美化……价格从几十块到几千块不等。
陆昭翻了几页,发现建筑类的需求並不少。
有人要找效果图,有人要做户型优化,有人在徵集小区景观方案。
他点进去看了几个。
“急求建筑效果图一张,欧式別墅,明天要,预算500。”
“户型优化,89平两房改三房,有经验者优先,预算300。”
“沿街商铺外立面设计,风格现代简约,预算800。”
陆昭把这三个需求记了下来。
他在设计院画了那么多年图,这些东西闭著眼睛都能做。问题在於,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没有任何资质和作品集,怎么让別人相信他能做?
他想了想,註册了一个帐號,id填了“昭然建筑工作室”。
然后他打开百度,搜索“2012年最火的小区名字”,挑了十个看起来顺眼的,又搜索“欧式別墅外观效果图”,翻了几十页,找到一些中等偏上水平的设计案例,作为参考。
他不是要抄。他是要看看现在市场上流通的“好作品”大概是什么水平,然后比那个水平高一点点。
高一点点就够了。
高了太多反而不好,客户会怀疑你是不是偷的图。
陆昭在网吧里坐到天快黑,终於把三份方案的大致框架在脑子里搭完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旁边机位上的人正在打cf,骂骂咧咧地摔了一下滑鼠,大概是被人爆了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辞发的qq消息。
“你人呢?一天没见著你。”
“网吧。”
“……你居然去网吧?你不是说网吧是浪费生命的地方吗?”
上辈子他確实说过这话。那时候觉得网吧就是街溜子才去的地方。后来进了大学,被室友拉去通宵,才明白自己之前的偏见有多可笑。
“时代变了。”他回了一句。
“变你个头。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说好久没见你了。”
陆昭看了看时间,六点半。他回復了一个“好”,然后下了机。
…………
江辞家就住在陆昭家的隔壁楼,走路五分钟。
江辞家的楼道灯还是坏的,物业说了三个月要修,但一直没修。
陆昭摸著黑上到三楼,然后敲了敲江辞家的门。
“来了来了!”江辞的声音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声音。
她繫著围裙,头髮用夹子隨意地夹在脑后,脸颊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一点麵粉。
“你怎么才来,肉都快凉了。”她打开门。侧身让陆昭进门的时候,忽然凑近闻了闻,“你身上全是网吧的烟味。”
“我在无烟区。”
“网吧哪有无烟区,骗谁呢。”
江辞的妈妈季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著砂锅。“小陆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她说话带著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和她做的菜一样。
季兰是幼儿园老师,脾气好得过分。陆昭记得上辈子江辞走了以后,季兰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髮白了一大半,见人的时候还是笑,但那种笑让人看了更难受。
“季阿姨好。”
“好好好,快坐。老江!小陆来了!”
江和平从客厅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拿著一瓶可乐。
“小陆,来来来,陪我喝一杯。哦不对,你可乐,我酒。”
“江叔叔,我记得您不喝酒的。”
“今天高兴,多少喝点。”江和平笑著把可乐放在陆昭面前,然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辞辞说你们俩要一起去北方上学,我心里这块石头啊,总算落了地。她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我本来是不放心的。有你一起就好多了。”
江辞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这话立刻红了耳朵:“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小陆靠谱,怎么了?”
“哎呀你別说了!”
陆昭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肉在嘴里化开,瘦的部分燉得酥烂,酱油和冰糖的比例恰到好处,是他记忆里的味道。上辈子他在南方吃过很多家本帮菜馆,没有一家能做出这个味道。
“对了小陆,”季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们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没有?”
“还没有,应该就这几天。”
“辞辞的今天到了。”季兰指了指客厅电视柜上那个红色的信封,“夏北大学哲学系。她高兴得在客厅里蹦了半天,差点把吊灯震下来。”
“妈!”
陆昭看向江辞,她正埋头扒饭,耳朵红得能滴血。
吃完饭,江辞自告奋勇洗碗,季兰和江和平坐在客厅看电视。陆昭站在厨房门口,看著江辞把碗一只只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挤了一坨洗洁精,动作笨拙但认真。
“你通知书到了怎么不跟我说?”
“本来想明天告诉你的。”她把一只碗冲乾净,放进沥水架,“陆昭,你说北方是什么样的?”
“很平。”
“平?”
“嗯。山很少,地平线拉得很远,天很低。冬天的时候田野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土和雪,视野开阔得让人不习惯。”
上辈子陆昭去过北方很多次,有出差,也有去查江辞死亡的真相,都是在冬天去的。有一次从机场出来,车子开上高速,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收割后的玉米地覆著一层薄雪,天地之间只有灰和白两种顏色。他那时候想,江辞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四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江辞转过身看著他。
“上网搜的。”
江辞歪头看了他两秒,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没追问下去,转回去继续洗碗。
“我收到通知书以后,突然有点害怕。你说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想家想到哭?”
“会的。”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你自己说的,想要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大学生活。”
“你这傢伙……”
江辞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著他。
“那你呢?你会想家吗?”
陆昭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上辈子他去南方的第一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宿舍四个人,三个是本省的,说的方言他一句都听不懂。食堂的菜也吃不惯。第一个周末他给他妈打电话,听见苏溪的声音,差点没忍住。
但他没说。
十八岁的陆昭觉得想家是件丟人的事。四十岁的陆昭觉得,承认自己想家才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会。”他说。
江辞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原来你也是”的、带著点安心的笑。
“那说好了。谁要是想家了,就给对方打电话,不许逞强。”
“好。”
“拉鉤。”
她伸出小拇指,上面还沾著一点没冲乾净的泡沫。
陆昭看著那根手指,心里微微一痛。
上辈子她给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在害怕?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是不是遇见了自己无法处理的局面,向他求救?
陆昭伸出手,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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