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林城火车站。
清晨天刚蒙蒙亮,站前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送行的家长比学生多,有人红著眼眶,有人举著手机拍照,有人蹲在地上帮孩子把行李箱打开重新塞东西。
陆昭拎著一只黑色行李箱站在进站口旁边的阴凉处,肩膀上还挎著一个双肩包。
他爸陆建国站在他面前,手插在裤兜里,“到了打电话。”
苏溪就不一样了。她从昨天开始就没消停过。
先是嫌陆昭的行李箱太小,装不下冬天的衣服,后来硬是又换了一个大號的行李箱,里面装著羽绒服、棉鞋、电热毯,还有一床她亲手絮的棉被。
陆昭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不像是去外地求学,倒像是在搬家。
上辈子他妈妈苏溪也是这样,但再经歷这么一次,陆昭不像上辈子那样觉得烦,反而心里暖暖的。
此刻苏溪站在他面前,她伸手扯了扯陆昭衣服的领子,然后往他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
“你爸说给你卡里打了两千,这五百是现金,在路上缺什么就买。”
“妈……”陆昭其实很想说自己挣了钱,不用你们的钱。可陆昭也知道这事不能急。
因为父母是第一了解他陆昭的,江辞算第二。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这十八年里是什么样的,有几斤几两的本事,要是忽然和他们说,自己凭藉一手设计画图,在一个暑假里赚了十来万,他们会怎么想?
与其到时候和他们扯谎,还不如先什么都不说。
等到以后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他们。
苏溪还在不断絮叨:“到了北方要按时吃饭,別熬夜,跟室友好好相处,別跟人起衝突。天冷了就把羽绒服穿上。要是想家了……”
陆建国在站在苏溪一旁,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
陆昭看向他爸。
他想起他那会儿刚步入四十,陆建国退休了,头髮也白了不少,背也驼了。有一次过年,爷俩坐在阳台上喝酒,陆建国喝多了,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就想让你有出息。后来你真有出息了,我又后悔了。”陆昭问他后悔什么。他说:“出息了就不回来了。”
“爸。”陆昭叫了一声。
陆建国看了过去。
“北方冷,你跟我妈注意身体。你血压高,少吃咸的。她腰椎不好,別让她提重东西。”
陆建国愣了两秒,才笑著说,“我和你妈不用你操心。”
这时候广场那头传来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江辞拖著一只大红色的拉杆箱,背著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从人群中挤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头髮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
但能看得出来,江辞的头髮去理髮店打理过,头髮有些蓬鬆,衬得她的脸更小了一些。她还画了一点点淡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浅的唇彩。
江辞拖著箱子跑到陆昭面前,先跟陆建国和苏溪打了招呼:“叔叔好,阿姨好。”
苏溪一看见江辞,心情立马就不一样了,只见苏溪拉著她的手,笑著说:“辞辞啊,你跟陆昭在一个城市上学,有什么事就找他,別跟他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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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阿姨,您放心吧。”
江辞的爸妈跟在后面,也拖著箱子走过来。
江和平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很乾净的polo衫,领子熨得笔挺,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带著微微的倾斜。但他脸上的笑是满的,跟陆建国打招呼的时候,声音洪亮得像年轻时跑长途那会儿。
“老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们也才刚到没一会儿。”陆建国递了根烟过去。江和平接过来点燃,两人就这样抽著烟閒谈了起来。
季兰则是拉著苏溪的手,两个当妈的也是站在一起聊著天,不过两人聊的都是两个娃的事。
没一会儿,检票的广播就响了。
苏溪又开始了那套叮嘱,什么到了北方要按时吃饭、天冷了把秋裤穿上、跟室友好好相处別打架。说得好像她儿子是去北方找人干仗似的。
“行了行了。”陆建国打断了她,“儿子又不是以后不回来了。”
那边江辞的妈也在进行同款操作。季兰拉著江辞的手,从“晚上睡觉把被子盖好”说到“钱不够了就打电话”,中间还穿插了两遍“別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江辞一边嗯嗯嗯地点头,一边冲陆昭使眼色,意思是“你快来救我”。
陆昭当没看见。
江和平站在旁边,拄著那条腿,也不说话,就笑。等季兰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伸手拍了拍江辞的脑袋,说了句:“去吧。”
就两个字。
江辞冲她爸咧嘴一笑,拖起那个大红色的拉杆箱就跑了过来。陆昭顺手接过箱子,一手一个往进站口走。
火车是k字头的绿皮车,林城到夏北市要跑將近三天两夜。
陆昭买的是软臥,包下了一个软臥车厢。
要不是不想在自己父母还有江辞面前太高调,他甚至根本不想坐火车,一趟飞机直接就飞过去。
软臥车厢的门被陆昭从里面拉上,走廊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被隔在了外面。
江辞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也扑了上去,脸埋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嘆息。
“好软。”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著,四肢摊开,眼睛盯著上铺的床板,忽然又侧过头看向对面下铺正在放行李的陆昭。
“陆昭,咱们这个车厢怎么没別人?”
陆昭正把行李箱塞到下铺的床底下去,头也没抬:“可能嫌贵,买臥铺的人少。”
“不对吧。”江辞坐起来,盘著腿,掰著手指头跟他算,“现在是开学季,火车票多难买啊。我表姐说她当年去外地上大学,硬座车厢里连过道都坐满了人,厕所门口都挤著三四个。臥铺怎么会没人买?”
“那是硬座。硬座和软臥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陆昭终於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表情非常真诚:“软臥贵。很多人捨不得。”
江辞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拉开包厢的门,探出脑袋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走廊里倒是有人走动,隔壁包厢传来说笑声,另一旁的那间敞著门,里面坐著四个人在打牌。但他们的包厢,確確实实就只有他们两个。
她关上门,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我们运气真的好。不过我还是觉得浪费,你说你买我俩票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买的是硬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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