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把第一进院子的模型拉到差不多七成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江辞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走过去重新给她掖好。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爭辩。
陆昭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
上辈子她出事是在大四那年春天。现在是2012年秋天,距离那个时间点还有三年多。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在把苏州项目继续深化之前,他需要先处理另一件事。
“设计师眾包平台”。
这个词他那天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號。现在那个问號还在,但旁边多了几行字。
猪八戒网的私信里,有人在问他愿不愿意做长期合作的签约设计师,有人问他能不能带徒弟,有人在抱怨平台抽成太高、客户质量太差、好设计师太难找。
陆昭把这些私信一条条截图存下来,按需求类型分了类。
他需要数据。真正的数据,不是他脑子里的趋势判断,而是来自市场第一线的真实声音。
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陆昭合上电脑,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带江辞去吃那顿大餐。答应她的事。
然后送她回学校。
还有马上就是国庆长假。
…………
第二天早上,江辞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江辞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接著江辞猛地坐起来,针织开衫从肩膀滑到臂弯,头髮糊了满脸。
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江辞看向四周。
两张床,白色被褥,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旁边是一张房卡套。酒店。
然后她看见了陆昭。
陆昭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面前的小木桌上摊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他侧对著她,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端著酒店的白瓷杯,正在喝什么。窗户开著半扇,早晨的风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晃动。
“醒了?”他没回头,像是已经知道她坐起来了。
江辞的大脑在零点五秒之內完成了从“这是哪儿”到“我昨晚干了什么”的全过程回溯。
ktv。阿杰敬酒。白的啤的混著喝。然后她给陆昭打了电话,然后好像是陆昭把她背出来的,然后她在他背上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来著?
江辞把被子拉到胸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针织开衫还在,虽然扣子系错了一颗。裤子也在,袜子也在。只有鞋被脱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
“你昨晚……”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你昨晚睡哪儿的?”
陆昭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她。
“你觉得呢。”
江辞的脸一下子红了。
红得非常彻底,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笑什么”,想说“我问你正经的”,想说“你別以为我喝多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但最后冒出来的只有一句:“你少来这套!旁边不是还有张床吗!”
“那你紧张什么。”陆昭转过椅子面对她,双手抱在胸前。
江辞抄起枕头就扔了过去。
陆昭抬手接住,把枕头放在膝盖上,没还给她。
“床头有水,先喝了。浴室有一次性牙刷,洗漱完就退房出去吃早饭。你昨晚吐了一次,胃里应该空了。”
江辞的动作顿住了。“我吐了?”
“在卫生间吐的。吐完漱了口又睡了。”
“你……”江辞慌乱的说,“你帮我收拾的?”
“不然呢,让你抱著马桶睡?”
江辞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哀嚎。她这辈子还没在任何人面前吐过,结果第一次喝醉就让陆昭撞上了。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把自己最丟人的一面打包送到了人家面前,还是快递上门的那种。
“別嚎了。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出洋相。”陆昭站起来,把枕头放回她床上,拿起桌上的房卡,“我先下楼,你洗漱完下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昨晚的事还没完。吃早饭的时候再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江辞坐在床上,对著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一头栽回枕头上,把被子蒙住了脸。
………………
陆昭在酒店楼下的早餐铺里坐了二十分钟。
铺子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的电风扇摇头晃脑地转著,吹出来的风带著油条和豆浆的味道。他要了两碗豆腐脑、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又去隔壁窗口端了一屉小笼包。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的时候,白汽呼地一下涌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陆昭把东西一样一样端回桌上,摆好筷子,然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韩兵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那家网咖门口贴的电竞比赛海报。海报设计得花里胡哨,字体用了好几种顏色,最上面写著“极速先锋杯·英雄联盟爭霸赛”。韩兵在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兄弟,海报我按照你给的样式找人做了,你看看效果。”
韩兵的委託,陆昭也是尽心尽力的做了,可做了,陆昭还是觉得韩兵的网咖开不了多久。
陆昭正看著韩兵那张花里胡哨的海报,余光里瞥见江辞从酒店走出来。
她站在早餐铺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找到陆昭之后快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豆腐脑,趁热。”陆昭把一碗推到她面前。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豆腐脑上浇著滷汁,撒了香菜和花生碎,旁边摆著两根油条。
“还记得昨晚的事吗?”陆昭掰开筷子递给她。
江辞接过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记、记得一些。”
“哪些?”
“你背我出来的。还有……”她用筷子戳著碗里的豆腐脑,戳了两下,小声说,“我在你背上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她低头咬了一口油条,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盯著桌面,就是不看陆昭。
陆昭没有拆穿她。
她记得。她只是不想承认她记得。
那些话,那些关於“你要是去了南工大”的话,那些关於“私人物品概不外借”的话,她在清醒之后大概已经后悔了一百遍。陆昭太了解她了。江辞这个人,喝了酒胆子比谁都大,醒了酒脸皮比谁都薄。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