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
夏北市的街道上掛满了红旗,商场门口的红灯笼从早亮到晚,到处都是放假的人。
陆昭起了个大早,今天他和江辞约好了要去艺术中心。
他背著包出门的时候,方砚秋还躺在床上看书,还是那本文丘里的《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听见陆昭的脚步声,他从书页后面抬起眼睛:“今晚还回来吗?”
“回来。”
“行。”方砚秋翻了一页,“要是回来得早,帮我带份二楼的牛肉麵。”
陆昭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和江辞约在了夏北大学南门口。他到的时候,江辞已经站在校门口了。
江辞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连衣裙,领口繫著一个细细的蝴蝶结,头髮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脸上画了淡妆,比平时精致了几分。
江辞走到他面前,见他盯著自己不说话,心里有点发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陆昭说。
江辞的耳尖微微泛红,但她很快把这点不好意思压了下去,仰起下巴,“那当然,我挑了好久的。”
艺术中心在城西,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地铁上人不少,国庆第一天,到处都是出门的人。陆昭站在车厢里,一只手拉著吊环,另一只手护在江辞身后,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
江辞站在他身前,两只手抓著他背包的带子,低著头刷手机。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举到他眼前。屏幕上是一条微博,某个旅行博主发的,配图是北戴河的海滩,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得像下饺子。配文是:“国庆的北戴河,我以为是来看海的,结果是来看人的。”
陆昭看了一眼,“昨天吃烤肉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国庆到处人挤人。”
江辞把手机收回去,撇了撇嘴,“那你带我去的地方就不挤?”
“应该还好。”
艺术中心今天有一个当代美术展,是陆昭在网上查到的。他其实对这个展本身兴趣不大,但他知道江辞会喜欢。她小时候学了好几年的画画,虽然最后没走艺术生的路子,但看见好看的东西还是会走不动道。
果然,一进到展馆里面,江辞整个人就变了。导览册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到一个展区,她都要站在作品前面看很久,偶尔凑近了看细节,偶尔退后两步看整体。她看画的时候很安静,神色很专注。
从艺术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江辞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把导览册小心地捲起来塞进帆布包里,然后深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像是要把在展馆里闷了一下午的气全换掉。
“那个画水墨的艺术家,你看到他最后一幅了吗?”她转过身来,面对著陆昭倒退著走,“就是那幅只画了一半山水的,剩下半边全是留白。上面题了一句『此处无声胜有声』。我当时站在那儿看了好久,觉得这个人太厉害了。”
“厉害在哪里?”
“厉害在他敢不画完。”江辞转过身去,跟他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大部分人画画,恨不得把每一寸纸都填满,生怕別人觉得他偷懒。但他不一样,他留了一半给看画的人。你想山是什么山,就是什么山。你想水是什么水,就是什么水。”
“这跟你学哲学有关係吗?”
“当然有!”江辞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现象学里有个概念叫『意向性』,大意是说意识总是朝向某个对象的。你看一幅画,你的意识会主动去填补那些空白,你看到的东西其实有一半是你自己放进去的。”
陆昭侧过头看著她。江辞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整个人会发光。
“你笑什么?”江辞看著他。
“没笑。”
“你嘴角动了。”
“嘴角动不叫笑,叫肌肉抽搐。”
“你又来这套!”江辞抬脚就要踢他鞋后跟,被陆昭提前一步闪开了。她踢了个空,重心歪了一下,陆昭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鬆开。
街上的人流渐渐密了起来。国庆第一天的晚上,市中心到处是出门吃饭逛街的人。两个人沿著商业街往前走,路边的小吃摊排了一长溜,烤冷麵的铁板上滋滋冒著白烟,糖炒栗子的焦甜味混著烤魷鱼的咸香,被晚风吹得到处都是。
江辞站在烤冷麵的摊位前面,眼巴巴地盯著铁板上那张正在成型的冷麵皮,看老板打了个鸡蛋上去,蛋液在热铁板上迅速凝固,又被翻了个面,刷上一层深色的酱汁。
“加辣吗?”老板头也不抬地问。
“加!”江辞抢在陆昭前面回答,然后转头看他,“你要不要也加?”
“微辣。”
“你不行啊陆昭,吃辣都不行。”江辞摇了摇手指,语气里带著一种毫无杀伤力的挑衅。
陆昭没接她的茬,付了钱,从老板手里接过两份烤冷麵,递了一份给她。江辞接过来,用竹籤扎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著。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又扎了一块,举到陆昭面前,“你也尝尝。”
陆昭低头咬走了竹籤上那块烤冷麵。酱汁沾了一点在他嘴角,江辞看见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他擦,手伸到一半忽然停在半空中,她顿了一秒,把手缩回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你嘴角有酱。”她说,眼睛看著別处。
陆昭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两个人继续沿著商业街往前走。路过一家电影院的时候,江辞的脚步慢了下来。影院门口的灯箱上贴著一张《谍影重重4》的海报,马特·达蒙没有出现在这张海报上,取而代之的是杰瑞米·雷纳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谍影重重》换主角了。”江辞站在海报前面,仰头看著,“前面三部都是马特·达蒙,这部突然换人了。”
“想看吗?”
“你不是不喜欢看电影吗?”
“我说过?”
“你没说过,但你就是那种人。”江辞把最后一块烤冷麵塞进嘴里,把纸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小到大,每回班里组织看电影,你都坐最后一排睡觉。”
“那是因为学校放的片子太无聊。《青春之歌》《建国大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部。”
江辞歪著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转身往影院售票处走。“那今晚就看这部,你要是睡著了,我就拍你丑照发qq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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