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听完,没有急著辩解,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笑了笑。
老大爷注意到这个小伙子被他说了这么一通,脸上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恼怒,甚至连年轻人被长辈数落时最常见的不耐烦都没有。
这种反应让老大爷反倒有点摸不准了。以前他这套话一说,那些来租房的学生要么急著拍胸脯保证,要么低著头不说话,要么乾脆恼羞成怒扭头就走。
像这样笑一下就完了的年轻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过了一会儿陆昭才说:“这条街上每年都有工作室开张倒闭,十个里面能活下来一个就算不错了。我要是您,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国庆节一大早跑来看房,开口就要租办公室,我也会觉得这人是在拿钱打水漂。”
老大爷沉默。
陆昭继续说:“不过您放心,我的钱不是爸妈给的,是自己挣的。所以花起来会更小心。您说的三个月跑路的,大多是因为钱来得太容易,不是自己一分一分挣的,花起来当然不心疼。”
老大爷看著陆昭的表情,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点吹牛的痕跡,但没找著。
“你说你的钱是自己挣的?”老大爷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我看你怎么编”的好奇。
“嗯。暑假两个月,做建筑设计,接了几个项目。”
老大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掏出钥匙,插进单元门的锁孔里。
“进来吧。”
里面楼道是老式的那种,水泥地面被扫得很乾净,墙上的白灰有些年头了,但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小gg。
老大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爬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陆昭一眼。小伙子跟在后面,呼吸平稳,一点也不喘。
“你说的建筑设计,是什么东西?”老大爷继续往上爬。
“就是帮人设计房子。民宿、別墅、会所,什么样的都有。客户把需求告诉我,我出方案,画图纸,他们按图施工。”
“就你一个人?”
“目前是。”
“客户能信你?”
“方案做得好,自然有人信。”
四楼的房门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掛著一把老式的弹簧锁。老大爷开了锁推开门,走进去拉开窗帘,外面阳光涌进来,把房间里飞舞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房子是两室一厅改的办公格局。进门是一个小厅,大概二十平米,方方正正的,窗户朝南,採光很好。往里走是两间房,一间大一间小,大的那间能放下四张办公桌,小的那间適合做独立办公室。厨房被改成了一个小茶水间,卫生间不大但乾净,马桶和洗手池都是换过的。
陆昭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
他没说话,只是在看。看墙角的踢脚线有没有受潮变形,看天花板有没有漏水的痕跡,看窗户的密封条是否完好,看电源插座的分布合不合理。这些细节在上辈子审了几百套图纸之后已经变成了本能,不需要刻意去想,眼睛看一眼自然就有判断。
老大爷靠在厅里的墙上,看著他挨个房间检查,又点了一根烟。
“这房子是我家姑娘的。”老大爷突然开口,“她在沪市上班,一年回来不了两次。空著也是空著,我就想著租出去,好歹有人气,房子不容易坏。上一家租户是个做培训的,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嫌这儿偏。你一个大学生,不嫌偏?”
“离学校近。”陆昭从大房间里走出来,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看。窗外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两条街以外的十字路口和远处夏北理工大实验楼的轮廓。
“多少钱一年?”
老大爷弹了弹菸灰,“两万五。”
陆昭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十五平米,年租两万五,月均不到两千一,在2012年的夏北市,这个价格確实是便宜。当然,这房子的位置和装修摆在这儿,不算捡漏,是合理价。
“押一付三,行吗?”
老大爷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小伙子看得这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也不跟他来回討价还价,进门看了一圈就直接拍板了。
“你不再看看別家?”
“看过了。”陆昭转身面对他,“这条街上三处出租的,我都看过。街角那间窗户对烧烤店,晚上没法待。巷子里那间消防不行,出了事跑都没地方跑。您这间虽然偏了点,但乾净,没有硬伤,值这个价。”
老大爷走到陆昭面前,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这次打量的眼神跟刚才在楼下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看败家子儿的眼神。
“你这小伙子有点意思。”他从夹克內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一份列印好的租房合同,“合同我带了。你看仔细再签。”
陆昭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很標准,没有什么陷阱,但有一条手写的补充条款:租户不得在房內从事违法活动,不得擅自改变房屋承重结构,退租时需恢復原状。
“这条是您加的?”陆昭指了指那条手写字。
“我姑娘加的,她说现在年轻人租房子什么都敢干,有的把承重墙都敲了,嚇死人。”
“合理。”陆昭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就到老大爷签了,只见老大爷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二龙。
签完合同,赵二龙把其中一份叠好递给陆昭,自己那份小心翼翼地揣回夹克內袋里。
“钥匙。”他从钥匙串上卸下一把,放在桌上,“一共三把,我留一把备用,剩下两把都给你。你要是想换锁,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陆昭接过钥匙,掂了掂。是一把普通的老式铜钥匙,匙柄被磨得发亮,不知道开过多少次门了。
“水费电费你自己去营业厅交,单子会塞到一楼的信箱里。网线自己拉,楼道里有电信的接线盒。”赵二龙站在门口,把菸头在门框上摁灭了,揣回兜里,“这房子虽然旧,但不漏雨,冬天暖气也好。我姑娘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冬天只盖一床薄被。”
“好。”
赵二龙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嘱咐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下楼去了。
陆昭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这个地方是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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