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秋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说的本事,是在项目里磨出来的。不是课本教的,不是课堂上练的。”
“是。”
“所以你开学第一天请假跑去苏州,不是不在乎学业。是因为课堂上教的东西,你已经不需要了。”
陆昭没有否认。
“为什么是我?”
陆昭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方砚秋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昭说:“你说谈恋爱是消耗,拼学业是积累。这话对,也不对。对的地方在於,一个人连自己的路都走不稳的时候,確实没资格拉別人一起走。不对的地方在於,你把『积累』这个词定义得太窄了。课本是积累,课堂是积累,但真正的本事从来不是在课本里学会的。”
方砚秋没说话,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我暑假接第一个单子的时候,客户问我多大,我报了二十二。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把一个几十万的项目交给一个刚成年的学生。”陆昭走回桌前,拿起那个软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方砚秋。
方砚秋接过来。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设计方案,而是一个项目的拆解流程。从接单到交付,中间拆成了十一个环节,每个环节旁边標註著负责人、时间节点、验收標准。有些环节旁边画了星號,有些画了问號,有些被划掉重写了三四遍。
“这是我在做的是事。不是画图,不是做方案,是把一个项目拆开、分出去、再拼起来。画图的人可以在猪八戒上找,做效果图的、做施工图的、做水电的,大把的人等著接活。但能把这些环节串起来、把控质量、按期交付的人,不多。”
陆昭把笔记本拿回来,合上。
“你刚才说你爸在工地上盯混凝土浇筑,说尾款压了一年多结不清。你知道为什么结不清吗?因为包工头在整个產业链里是最被动的一环。甲方压总包,总包压分包,分包压包工头,包工头压工人。到了你爸那一步,已经没有议价权了。他想站著把钱挣了,但这个链条不让他站。”
方砚秋握著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站著把钱挣了,”陆昭看著他,“就別去那个链条最底下等著被人压。你得往上走。”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一阵模糊的喝彩声,大概是有人投了个漂亮的三分球。
方砚秋把钢笔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陆昭面前。
“你需要我做什么?”
陆昭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猪八戒网上每天都有新的设计需求,你帮我把关,筛选出靠谱的项目。標准我列给你。然后施工图的部分,我画完节点大样,你帮我出平立面。不会的我教你,做错了重新来,我不怕你错,我怕你不敢错。”
方砚秋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工资,”陆昭说,“但有分成。做完的项目,按比例给你。前期不会太多。”
方砚秋伸出手,从陆昭桌上一袋零食里拿出一块麵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一边嚼一边说:“我本来也没指望从一个刚租了办公室、帐上不知道还剩多少钱的人手里拿固定工资。”
陆昭哈哈一笑,没有反驳,只说:“虽然现在是这样,但你的未来一定会一片光明。”
“你这大饼画的……我有些吃不下。”
陆昭笑得更大声了。
………………
国庆假期最后的那天下午,413宿舍的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周远站在门口,左手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右手拖著一只拉杆箱,他整个人比走之前黑了一个色號,大概是回老家下地干了几天活,脖子和脸不是一个顏色。
“兄弟们!你们的周爸爸回来了!”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袋子口鬆开,滚出几个红彤彤的石榴和一大袋煎饼。煎饼是用塑胶袋裹了好几层的,但还是有一股杂粮的焦香味从袋口窜出来。
方砚秋坐在桌前,手里捏著钢笔,头也没抬:“你小点声,楼下都能听见。”
“楼下听见怎么了?楼下听见就知道413的周远回来了!”周远把帽子摘下来往床上一甩,一眼就看见了陆昭桌上那个多出来的外接显示器。他走过去,弯著腰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显示器的边框,“老陆你这是搞什么?开学的时候没见你有这个啊。”
“刚买的。”陆昭坐在椅子上,屏幕上是autocad的界面,他不动声色地把窗口最小化了。
“多少钱?”
“不贵,二手的。”
周远也没追问,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走了。他凑到方砚秋身后,看他在看专业类的书,看了两眼就觉得无聊,转身去翻自己的行李箱。
“我跟你们说,我这次回家可太惨了。我妈说我黑了瘦了,非说我在学校吃不饱,给我装了二十斤煎饼。二十斤啊兄弟们,够咱们吃到期末了。”他从箱子里翻出一袋滷牛肉,一罐辣椒酱,又摸出一小罈子不知道什么东西,用塑料膜封著口,“这是我三姨做的醃萝卜,巨好吃,就是有点咸。何思齐呢?老何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方砚秋放下笔,看了看时间,“他的火车晚点,刚发了消息说地铁上。”
“那等他到了一起吃。我带的东西多,今晚不用去食堂了。”
陆昭看著周远蹲在地上翻行李箱的背影。上辈子他在南工大的室友里也有一个类似的,鲁省人,热情,话多,心眼少。后来毕业去了施工单位,在工地上干了几年,嫌苦,又跳槽去了一家地產公司做甲方代表。最后一次联繫是在一个校友群里,那人发了一张抱著儿子的照片,胖了两圈,头髮也少了。陆昭当时点了个赞,没说话。
这样的室友,处起来是不累的,但也仅限於此。
他见过一些人,他们善良、热情、讲义气,但不一定適合拉上同一条船。不是所有关係都值得往深了走,也不是所有热情都能够转化为信任。有些人適合当兄弟,当成兄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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