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小还是那副打扮,一顶鸭舌帽压得极低,一件大得离谱的卫衣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帆布包斜挎在身前,两只手紧紧攥著包带。
她站在国贸大厦侧门旁边的消防通道入口处,那个位置不在主街上,灯光昏暗,如果不是陆昭正好面向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人。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頎长,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指间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站姿隨意但气势压人,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这栋楼是我家的”的从容。
他在跟林小小说话。表情不算凶,但嘴唇动得很快,像是在追问什么,又像是在数落什么。
林小小缩著肩膀,低垂著脑袋,时不时点一下头,又摇一下头,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草。那件大號卫衣让她看起来更小了,鸭舌帽的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咬著嘴唇的牙齿。
男人说著说著,忽然伸手去抓林小小的手臂。
林小小往后猛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她的帽子被撞歪了,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眼眶泛红。
陆昭的手已经放在了车门把手上。
“你干嘛?”方砚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见个熟人。”
陆昭推开车门下了车。身后传来方砚秋的声音:“红灯还有十五秒……”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把方砚秋后半句话切断了。陆昭穿过非机动车道,绕过停在路边的几辆共享单车,快步朝对面街角走去。
走近了,林小小和那个男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林小小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但语气意外地倔,“我就是不想……”
她的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从街角拐过来。她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陆昭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看那个男人,先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小小。
“你没事吧?”陆昭问。
林小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先开了口。
“你是哪位?”
陆昭这才把目光转向他。
西装男也在打量他。那种打量的方式很特別,就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一样。
他从陆昭的衬衫领口看到裤脚,在鞋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外形气质都不错,就是穿得太廉价了。
“林小小的同学。”陆昭不卑不亢的说。
“同学?”西装男转过头看了林小小一眼,又重新看向陆昭,“我问的是你的名字,不是你跟她的关係。”
“问別人名字之前,不先报自己的?”陆昭微笑著说。
西装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夹著烟的那只手停住了。他盯著陆昭看了两秒,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林小小却突然拉住陆昭的手腕,转身就跑。
陆昭被她拽著往前跑了几步,身后传来那个西装男的声音。
“林小小!”
林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脚下没停。
她拽著陆昭穿过人行道,闯过快要变灯的路口。一辆电动车急剎在她面前,骑车的大叔骂了一句“不要命了”,她充耳不闻,只是埋著头拼命往前跑。
陆昭没有挣开她的手。
林小小拽著陆昭一口气跑出了两条街。
停下来的时候,她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鸭舌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黑框眼镜歪在鼻樑上,镜片上蒙著一层雾气。
陆昭站在她旁边,呼吸都没乱,他伸手整了整领口,低头看著她。
“跑够了吗?”
林小小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接著她手足无措,一副刚才拉著陆昭跑就用尽了全部勇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拽你跑的,我就是……我就是……”
“没事。”陆昭说,“我就是没想到你跑得还挺快。”
林小小抬起一张通红的脸,不知道是跑红的还是窘红的,“我、我体育一直不及格……”
“那今天是超常发挥。”
林小小把眼镜摘下来,用卫衣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擦完戴上,视线清晰了,她看清了陆昭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抓著他的手腕。
她像触电一样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桿。
“对不起!”林小小已记不住自己说了多少遍对不起了。“我、我不是故意拉你的,就是那个人,他在那儿说个没完,我要是不跑他又要……哎,算了。”
她说到一半自己把话头掐断了,她低著头,嘴巴抿成一条线。
陆昭没问。
他看了一眼周围。这条街比国贸那边安静得多,沿街是几栋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开著几家店铺,水果店的灯还亮著,老板娘正把门口的苹果筐往店里搬。
“你吃晚饭了吗?”陆昭问。
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从家里跑出来的?还是从学校?”
“……学校宿舍。”
“你不是说欠我三杯咖啡吗?”陆昭忽然说,“今天先还一杯。”
林小小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可现在都快九点了,咖啡馆都快关门了吧……”
“有一家不关门。”陆昭转身往街口走。
林小小犹豫了两秒,小跑著跟了上去。
陆昭没带她去咖啡馆,而是拿著手机看著导航找著什么。
接著陆昭带她去到了两条街以外,来到一家地下酒吧,酒吧门口写著“零点吧”三个大字。
林小小站在门口,“这、这是……”
“酒吧。”
“我知道是酒吧!但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林小小的声音越说越小,两只手把帆布包的带子抓得死死的,“我没去过酒吧。”
“第一次?”陆昭推开那扇贴满了乐队贴纸的木门,门里面的世界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轨道射灯打下来,照在深色的木桌和皮沙发上。墙上掛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
一把断了的吉他、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一块不知道从哪个路牌上拆下来的铁皮,上面写著“此路不通”。角落里支著一张撞球桌,两个中年男人正围著球桌转悠,旁边的小舞台上有个长头髮的男人在调一把木吉他,音响里放的不是震耳欲聋的舞曲,而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懒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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