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从老郁的馆子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后的同里古镇安静得不像话,河边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程先生拄著油纸伞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当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陆昭。
“小陆,明天施工队进场,你帮我把第一块砖撬起来。”
陆昭微微一怔。
按照苏州本地的习俗,老宅动工的第一块砖要由主人亲自撬,寓意“破旧立新”。程先生却要他来撬。
“程先生,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程先生把油纸伞往地上一顿,“这宅子我等了八年才等来一个能听懂它的人。你来撬第一块砖,比我自己撬更有意义。”
陆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陆昭准时出现在顾家巷。施工队已经在巷口集结完毕,十几个工人穿著统一的工装,戴著头盔,工头叫马钟奎,但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马,只见他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被太阳晒得黝黑。
程先生站在宅子门口,看起来精神矍鑠。他看见陆昭走过来,从老周手里接过一把用红绸布包著的撬棍,双手捧给他。
“来吧。”
陆昭接过撬棍,红绸布在他掌心里滑过,触感柔软而郑重。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找到標註好的那块砖。
撬棍的扁头插进砖缝里,陆昭调整了一下角度,手腕一压,那块青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慢慢翘了起来。
陆昭把撬棍放在一边,双手把那块砖从地里捧了出来。砖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跡,背面沾著一层陈年的灰浆。他把砖小心地放在旁边铺好的帆布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程先生站在廊檐下,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看著这一切。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
施工队开始了正式的工作。工人们按照陆昭標註的编號顺序,把院子的青砖一块一块地撬起来,用毛刷清理掉背面的灰浆,再用湿麻袋裹好,整齐地码放在临时搭建的防雨棚下面。每一块砖的编號都用粉笔写在砖角上,字跡工工整整。
老马蹲在院子边上抽了根烟,看著这阵仗摇了摇头。“我干了这么多年工地,头一回见拆砖拆得跟考古似的。”
陆昭站在他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正在被拆下来的青砖。“这些砖不需要被替换,它们只是需要被重新安放。”
老马弹了弹菸灰,歪头看了陆昭一眼,没再说什么。
程先生在宅子里待了一上午。他没有插手任何具体的施工事务,只是在各个房间里慢慢地走动,有时候停下来摸一下门框上的雕花,有时候站在窗前看著院子。工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会自觉地放轻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中午的时候,他走到正在跟老马討论屋面防水做法的陆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个会,推不掉。”
陆昭转过身来,“您放心,这里有我。”
程先生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晚上过来吃饭。隱庐,老位置。”
…………
接下来的几天,陆昭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他白天跟老马一起盯著施工进度,逐项核对材料和工艺;晚上回到酒店就打开电脑继续深化下一阶段的图纸,把白天发现的现场问题一条一条记下来,调整方案。
老马一开始对他还带著点不以为然。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仔,站在工地上跟他讲榫卯节点的加固方案,讲青砖编號拆铺的工序,讲屋面防水要用什么標號的砂浆。老马乾了大半辈子装修,带过的徒弟比陆昭的岁数都大,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服的。
但陆昭在工地上待了四天之后,老马就不怎么说话了。
不是因为陆昭有多能说,而是因为这年轻人画的节点图,每一个尺寸標得清清楚楚,跟现场覆核下来分毫不差。有一回老马图省事,想把西南角那根朽掉的椽子直接锯了换新的,陆昭蹲在梯子上看了半天,说这根椽子只烂了三分之一,把腐烂的部分剔掉,用环氧树脂加固,比换新的更结实。老马將信將疑地照做了,加固完之后拿锤子敲了敲,声音闷实,比旁边的老木头还硬。
后来老马就服气了,带著一帮子手下,成天陆工陆工的喊著。
来到这里监工的第七天,这一天老周也在。
老周蹲在院子角落里,看著陆昭跟老马交代完屋面防水的最后几处收口细节。等老马扛著梯子去了后院,老周才从兜里掏出烟盒,冲陆昭晃了晃。
陆昭走过去,接过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他上辈子烟抽得凶,后来戒了,这辈子不打算再碰。
“你这几天够拼的。”老周自己点上一根,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我认识的设计师,十个里有九个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的,剩下一个愿意跑工地,但最多待半天就走。你倒好,天天泡在这儿,跟老马那帮工人混得比我还熟。”
“图纸画得再好,落地的时候总会有偏差。”陆昭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旁边的砖垛上,“不在现场盯著,等出了问题再返工,浪费的时间和钱更多。”
老周点点头,没接话。他抽了半根烟,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程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陆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周问这句话不像是隨口閒聊,倒像是在为后面的话做铺垫。
“程先生是个讲究人。”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昭心里想的却是程先生是他这一世的第二个贵人,而老周算第一个。
毕竟陆昭的第一单就是老周的,而且程先生也是他介绍的。
“讲究。”老周咂摸了一下这个词,笑了,“这个词用得好。我跟他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帮他张罗过几个小项目,算是有交情。但要说真正了解他,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他把菸灰弹进脚边的碎砖堆里,看著院子里那棵刚栽下去没几天的枇杷树苗。
“你別看他现在什么都有了,钱、地位、人脉,想见谁一个电话就能约出来。但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有些烦恼是钱能解决的,比如住什么样的房子、吃什么样的饭。可有些烦恼是钱解决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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