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將至,雒阳的小贩却高兴不起来,都这时节生意还不见起色。
再看摊上零星的几样商品,再不卖出点什么,吃饭都要成问题。
稍微有些家资的,去肉铺买点祭肉都遮遮掩掩,仿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一样。
也买不到什么好肉,凑合著对付便是。
去岁自董卓入京,这群凉州兵痞可没少折腾雒阳,稍微露点財可能转眼就被勒索走。
粮行掌柜没精打采的靠在柜檯上,突有小廝来问:“仓中存粮不足,何解?”
掌柜看了眼价牌,几年前七十文一石,一路涨到现在三百文一石,居然还供不应求。
准確的说是不够抢的,那董將军缺粮用,下令把雒阳周边洗劫……徵调一波钱粮,眼瞅著青黄不接的,谁不得想方设法买点粮食回去应急。
“丁字舱的陈粮拿出来,標价二百文出。”东家开口。
“掌柜,那些粮食……”小廝讶然,那仓里的都是霉烂有问题的粮食,关键这价也太黑。
“饱死总比饿死强。”东家隨口说道,“人死了,留著再多钱也没用。”
原本热闹的街头,也变得冷清不少,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女子更是不敢拋头露面。
就算要出门,也是儘量避开那些徘徊的兵丁,就如同避瘟神,不如说他们就是瘟神。
换过去要有人说,这是堂堂大汉京城雒阳,旁人都以为是在说笑,现在大家都沉默不语。
北宫之中,去岁那一次大清洗后,宫女和宦官都所剩无几。
本来应该挺冷清的,这部分空缺却被董卓的兵丁填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也不知道是在防著谁。
寢宫之中,废帝刘辩看著窗外浓密的乌云,就这样发著呆。
终於是不必当那皇帝,之前大半年当下来一点实感都没有。
文书递交上来,基本都要母后同意,甚至还要舅舅同意才能签字用印。
母后和舅舅哪懂什么治政,前者会问投靠过来的十常侍,后者则问自己的幕僚许攸。
自然会因为立场不同吵起来,最终母后不许大舅参与政事,倒是更重用二舅。
如今大舅二舅都死了,母后被软禁在西宫,五个多月下来苍老不少。
上次去见她的时候,华发又多了些。
失去丈夫兄长又失去权柄,早就把这太后的心气都快耗尽,这最后一口气为儿子吊著。
董卓进京后,稍微稳定下来就不装了,直接废长立幼,自己改封为弘农王,却不给去就藩。
这冷清的皇宫,如今就是软禁自己的樊笼,甚至连见一面当上皇帝的弟弟都不许。
“陛下,您已在这里看半个时辰……”身后传来声低吟,三分软弱三分温顺又偏偏带著四分坚强,这便是来自潁川唐氏的唐妃。
陛下和先帝不同,对欲望非常克制,登基以来除唐妃外,都不在其他妃嬪处过夜。
反倒是先帝十二岁入宫,也不知道在谁勾引早早体验男女之事,沉迷十几载活活把自己耗死。
唐妃想起进宫之前,二哥就说过不少宫里的齷齪事,小心留意下果然发现不少问题。
就说这房间里的薰香,可能会换成助兴的香料,但食物里又会出现容易墮胎的食材。
有人希望他早早有子嗣,又有人希望他绝嗣,细细想来当真头皮发麻。
“这乌云已经三天,却一点下雨的意思都没有……”刘辩没有回头,依然看著这天。
都说春雨贵如油,这贼老天今年就没下过多少雨,司隶的农民估计要遭殃。
自幼在道观里面长大,道法有多高且不说,百姓过得怎么样心里却是清楚。
大概是开了话匣子,刘辩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大多都是当道士那段时间的事情。
很少提及宫里的事情,大概在入宫之后就没什么好的记忆。
一个孤儿道士突然被告知自己是皇子,回到皇宫见到自己陌生的亲爹妈。
重新感受温暖当然不可能,更多是阶级改变带来的不真实,对未知的恐惧。
自然而然的,刘辩因为社恐变得有交流障碍,最后换来一个『木訥』的评价。
唐妃就在旁边默默的倾听,身为世家女她不太懂民间的事情,一切都很新奇。
正是有个出色的倾听者,刘辩觉得心情好转许多,这也是他独宠唐氏的原因。
其他妃子永远都是虚偽的笑容、刻意的逢迎和毫不掩饰的欲望,又因自己被废变得冷淡。
交流障碍的他,对別人的情绪反而特別的敏感,越是这样大多时候就越不想,也不敢说话。
外面突然“轰隆”一声,一阵雷鸣后,大雨瓢泼而下,庭院里的树都东倒西歪的。
“陛下,下雨了!”唐妃连忙开口,她还记得刚刚陛下忧心这事。
“下太大了……”刘辩摇摇头,“庄稼遭不住,城里的百姓可能也要遭殃。”
唐妃顿时闭上嘴,脑子里面却是想起二哥的抱怨: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当时不到十岁,老气纵横的样子把七岁的自己逗笑,如今却觉得这句话挺沉重。
“快追……”外面传来兵丁的叫唤,在雷雨交加之中听得不甚清楚。
“那帮兵痞,又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唐妃听不太清楚,只知道皇宫又要乱。
这时期董卓对皇权还有些敬畏,还约束著自己的兵丁,不让他们在宫里胡为。
如今这乱象,就不像是正常情况,应该是有事发生。
“好像是宫里进来个刺客,他们正在搜捕。”刘辩靠窗,倒是听得更真切些。
“皇宫什么时候,也是外人隨便闯进来的?”唐妃皱眉,首先是不相信,更多却是担心。
话说当头,却是有个身影翻窗而入,在地上滚了一圈,看著倒是狼狈不堪。
唐妃正要呼喊,却不想对方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小妹莫叫,是我!”
唐妃本惊魂未定,闻言才看向来者,却发现这『刺客』居然是自己二哥唐斌。
看她冷静下来,年轻人才鬆了口气。回头朝著刘辩见礼:“妹夫且帮隱瞒,追兵很快就到!”
说完立刻朝著榻下一钻,追兵果然没多久就来到这里。
“殿下,可有看到刺客?”为首將领简单行礼后询问,对刘辩是一点敬畏都没有。
“…………”刘辩看著他沉默三秒,“未曾!”
虽说是自己妃子的兄长,可未经传唤私入后宫本是重罪。
如同有人未经许可闯入家中,目的尚不可知,正常人別说袒护,不打出去都算不错。
大概是那声『妹夫』,撩动他心里某根弦,再加上对董卓的不满,最终选择包庇。
等这些兵丁离开,唐斌从榻下滚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再次来到二人面前。
真就被废的皇帝不如狗,寢宫居然有卫生死角。
“潁川唐斌,拜见妹夫!”唐斌很是敷衍的作一揖,脸上依然是嬉皮笑脸。
担任会稽太守的父亲,还有家中管著自己的大哥都说,要稳重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
唐斌自认做不到稳重,嬉皮笑脸也一样,横竖不过都是对外的偽装。
“二哥为何闯入宫闈,可知这是大不敬之罪?”唐妃却是开口训斥。
“被抓到就是大不敬,没被抓到就不算。”唐斌笑著回道,“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二位儘快隨我离开,那李儒可就要带著鴆酒过来!”
“他敢?!”唐妃大惊失色,却又觉得李儒虽是董卓女婿,应该不敢做出这样的事。
“有什么不敢?”刘辩却是摇摇头,“他们连朕都废了,再鴆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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