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看到赵嫂子。
他全部注意力都钉在头顶三米高的那个白髮女人身上。
系统弹窗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红——
【警告:情绪波动剧烈,风暴失控概率↑67%】
【追加提醒:宿主当前位置处於风暴核心区,生存概率……81%……79%……】
“(?Д?)能不能別给我倒计时!!”
他在心里冲系统吼了一嗓子,手上一抬,扩音器懟到嘴边。
暴风女那句“你们也要把我关起来吗”还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
林川知道,接下来的每个字都不能说错。
他没说“別怕”。
没说“我们不会伤害你”。
这些话她在鹰酱大概听了一百遍,每说一遍后面跟著的要么是催泪弹,要么是管控营的铁门。
扩音器“嗞——”了一声。
“关你?”林川的声音透过风暴传出去,语气平平的,“(?_?)同志,我跟你交个底——我们这办公室总共俩编制,办公椅是跟隔壁计生办借的,空调去年冬天就坏了没修,到现在拨款还没批下来。”
他拿扩音器往身后口岸比了比。
“你看看后边这排房子,最结实的建筑是公——共——厕——所。我拿什么关你?”
风削过脸。
但高空中暴风女周身旋转的气流,出现了零点三秒的滯涩。
那双全白的眼里浮上来一层——困惑。
“你们……不怕我?”
她的声音被风切碎了大半,系统辅助文字把每个字都投到林川面前。
“怕啊。”林川很诚恳地点头,“你这风颳的,我髮型报废了不说,这西装真是单位借的,刮出一道口子自费赔——一个月工资直接清零。(′;w;`)”
远处指挥车旁,李铁军太阳穴的筋跳了三下。
他扭头看老周。
老周一脸死灰地缩在吉普车后面,面部表情高度概括为四个字——“我不认识他。”
暴风女没有笑。
她拳头攥得更紧,指节间有电弧攀爬,风力不降反升。
她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带著裂缝——
“我听过太多好话了。”
“在非洲,他们叫我女神,拜完我就拿枪指著我,让我滚出他们的村子。”
“在鹰酱,他们说你是合法公民,受法律保护——然后法律改了,我就成了罪犯。”
风速飆过八级。红地毯被吹成一团烂布卷到铁丝网上。
系统弹窗变了顏色——
【情绪崩溃临界值:81%】
【风暴全面失控倒计时:约3分钟】
林川的衬衫灌满了风,整个人被吹得踉蹌半步。
他一把稳住,用空著的手把糊在脸上的头髮往后擼,扩音器重新举起来。
“那我不说好话了。”
嗡嗡嗡的风声里,他的声音压不过自然,但足够清楚。
“说实际的。”
“你要是来闹事的——咱好说好散。你掉头飞走,我绝不拦你。(???)你也看到了,我身后一个营的兵力,真打起来你飞不了多远。”
暴风女的白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凶光。
“但你要是来找个落脚的地方——”
林川抬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
“那个方向,河西走廊,四个县,大旱三年。今年春播推迟了两个月。老百姓打井打到一百二十米深,抽上来的水浑得能糊墙。”
他喘了口气,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忽大忽小,但他一个字都没含糊。
“你能控制降雨——精度到单片云层,误差不超过五毫米。”
“你知道五毫米的雨水,对那些地方的人来说是什么?”
“是种子能发芽。是牛能喝上水。是七十岁的老人不用再背著桶走二十里去接水。”
暴风女在空中后退了半步。
不是攻击的姿態。
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
“你这个人……”她的英语在颤,“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给你办入职。(举工牌.jpg)”
“岗位:西北气象调控专员。五险一金齐全,单位分房,食堂管饱,法定节假日正常休息。加班有补贴。ˉ_(ツ)_/ˉ”
全场诡异地安静了零点几秒。
连风都滯了一拍。
【情绪波动中——困惑↑愤怒↓恐惧↓】
【风暴失控概率:58%……54%……】
就在这时。
林川余光里捕捉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碎花罩衫,端著碗,弯著腰——赵嫂子从两个特战士兵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矮身一扭,展示了一个四十七岁农村妇女此生巔峰级別的身法。
两个兵愣在原地。
“要不要……强制拦截?”
“拦啥?拦大妈?你写报告还是我写报告?”
“林川!!你的人??”李铁军的吼声从后方劈过来。
“不是啊!!我也不认识!!!(°Д°|||)”
赵嫂子压根不理后面的喊叫。
她一步一步走进风场核心区。
风速在这里至少七级。碎花罩衫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头髮打到脸上,一缕一缕。
但她端碗的手纹丝不动。
那是干了三十年农活的手,稳得能在拖拉机上穿针。
碗里的汤麵在晃,热气被风捲走了,又从麵汤里升起来。捲走了,又升起来。
暴风女从高处看下去。
所有全副武装的士兵退到两侧,装甲车在远处熄著火——
而这个矮矮的、皮肤黑红的、满脸皱纹的中年女人,端著一碗麵条,直直地朝她走。
“……你在做什么?”暴风女的高度不自觉降到了一米五。
赵嫂子听不懂英语。
赵嫂子也不在乎她说什么。
她仰起头,看著已经降到跟前的白髮姑娘——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掛满泪痕,旧的干了新的又淌下来。
赵嫂子把碗往左手一换。
腾出右手,踮起脚。
那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满是老茧的手掌,贴上了暴风女的脸。
她在擦眼泪。
就像擦自家闺女放学回来哭花的脸。
“闺女——別哭了。”
赵嫂子的方言又土又重。
“多大的娃娃了还哭成这样。被人欺负了是不是?不怕,到嫂子这儿了。”
她把碗又举高了一点。
“先喝碗汤,嫂子家里还有鸡蛋,给你煎俩。”
暴风女眼里的白光——忽然之间全部消退。
棕色的,属於人类的,真实的瞳孔回来了。
里面倒映著一个端碗的中国女人。
风停了。
不是减弱。
是停了。
从八级到零。像有人把这个世界的开关摁了下去。
头顶的乌云还在,但不再旋转。闪电熄灭了。气温开始缓慢回升。
整个边境口岸安静到能听见碗里汤麵冒泡的声音。
暴风女的双脚碰到了地面。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降落。是蹲了下来。
她蹲在那条皱巴巴的红地毯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哭了。
不是风暴女神的哭法。
是一个被赶出家门走了几千公里的二十三岁小姑娘的哭法。
碎的,哑的,连声音都不敢放大。
赵嫂子也蹲下来。一手端碗,一手搂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哭吧哭吧。哭完了喝汤。”
系统弹窗静静浮在林川眼前——
【暴风女·奥萝罗·门罗】
【信任值:0→ 2】
【情绪状態:敌意清零·崩溃释放中】
【风暴:已解除】
林川攥著扩音器站在三步之外,喉咙发紧。
他回过头。
李铁军站在五米开外,下頜线紧绷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没说话。抬手对通讯兵做了个手势。
“全体解除一级警戒。”
老周坐在吉普旁边,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半天,戴上,又摘下来擦。
镜片上全是雾。
口岸后方的镇子街口,挤著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们不知道安静了多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拍的手。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不整齐,但一个接一个。
林川把扩音器收回包里,走到那两个蹲在地上的人跟前。
赵嫂子正掰筷子。
暴风女接过去,握筷子的姿势完全不对,戳了三下夹起一根麵条又滑了。
赵嫂子伸手把麵条往碗边拨了拨:“用勺子也中,嫂子不笑话你。”
林川蹲下来。
“面先吃。”
暴风女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碎掉了。
但有一小块什么——正试探著,长出来。
“吃完了跟我走。(^^)”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那张被风吹皱的安置表,抖了抖。
“有些手续得回办公室办——你的岗位匹配方案,我路上给你讲。”
暴风女低头,喝了一口汤。
咸的。
不对。
是眼泪掉进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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