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狗儿?不,你叫王承恩

    清晨的宫道上,三宝抱著沉甸甸的金册和王印跟在朱允熥身后,脸色因激动涨得通红。他好几次想开口说些恭贺的话,可看到自家殿下那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严肃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殿下,这……这印璽,真沉。”三宝憋了半天,找了个由头。
    朱允熥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看三宝怀里那方沉甸甸的和田玉印,又看了看他那张憋红了的脸,忽然笑了:“嫌沉?要不你来当这个吴王?”
    三宝嚇得一个哆嗦,怀里的金册差点脱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奴婢不敢!奴婢就是……就是替殿下高兴!”
    “高兴什么。”朱允熥转回头继续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高兴我从一个没人待见的孙子,变成了文官集团的眼中钉,成了江南百万士绅的催命符,还成了我那北平叔叔的头號靶子?”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这才哪到哪儿啊,三宝,咱们道阻且长吶。”
    三宝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是嘿嘿傻笑,他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只知道自家殿下以后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说话间,东宫到了。
    东宫还是原来的东宫,可如今再踏进去,感觉已全然不同。
    宫门前,新换的御前卫见到朱允熥的身影,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鏗鏘有力,匯成一句沉喝:“恭迎吴王殿下!”
    声浪滚滚,传遍了整个东宫。
    朱允熥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院子里,乌泱泱跪满了人。东宫所有的太监、宫女,从管事到烧火的,一个不落,全都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几日,他们眼里的朱允熥还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甚至可以被溺死在水缸里的懦弱皇孙。
    而如今,他已经是权柄赫赫,能决定他们、乃至他们全族生死的大明吴王。
    这身份的转变太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朱允熥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回了寢殿。
    折腾了一天一夜,他確实乏了。但他没有休息,只是让三宝给他打来一盆冷水,胡乱洗了把脸,精神为之一振。
    “传话下去,”他一边用布巾擦脸,一边对三宝吩咐道,“让蒋瓛立刻来见我。另外,传我的王令,命凉侯蓝玉、曹侯李景隆,还有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开国公常升,一个时辰后,到东宫议事。”
    “是!”三宝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允熥叫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蓝玉和李景隆有伤在身,让他们坐软轿来,不必拘礼。”
    三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寢殿內,只剩下朱允熥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奉天殿的巍峨殿顶。
    老爷子看似给了他天大的权柄,节制三省兵马,先斩后奏。可清查江南田亩这事儿,歷朝歷代谁干谁死。
    动江南士绅的钱袋子,比刨他们祖坟还让他们难受。到时候,官逼民反、勾结匪寇、暗杀投毒,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
    若是办砸了,办得江南大乱,民怨沸腾。都不用老爷子动手,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这个吴王淹死,他朱允炆说不定还能咸鱼翻身。
    所以,这一仗,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既要把银子收上来,还要把人杀服了,把江南这块大明最富庶、也最糜烂的地方,彻底变成他朱允熥的铁票仓。
    ......
    一个时辰后,东宫庭院里的人还跪著。
    春寒料峭,冰冷的石板地砖透过单薄的衣衫,將寒气渗入骨髓,不少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可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抬头。
    朱允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就那么隨意地踱步而出,他没有说话,只是背著手,一步一步,走在跪伏的人群之间。被他经过的人都绷著后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个在吕氏手下颇为得脸,平日里负责採买,捞了不少油水的老太监,此刻嚇得浑身抖如筛糠。他能感觉到,吴王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叫王德发?”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太监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奴……奴婢在。”
    “我记得,三天前我遇害的时候,你好像就在远处看著,对吧?”
    王德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一股腥臊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殿……殿下饶命!奴婢……奴婢是被吕……被那毒妇逼的啊!饶命啊!”
    朱允熥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股味道。
    他没再看王德发,目光转向人群的另一侧,落在一个面黄肌瘦、跪在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太监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连忙磕头回道:“回殿下,奴婢……奴婢叫狗儿。”
    “狗儿?”朱允熥笑了笑,“名字不太好听。以后,你就叫王承恩吧。”
    “啊?”那叫狗儿的小太监懵了。
    朱允熥没理会他的惊讶,继续道:“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宫的掌事太监。王德发名下所有產业、財物,都归你。东宫上下,所有奴才,都归你管。若有人不服,或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不必来问我,直接拖出去,杖毙。”
    王承恩,也就是狗儿,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他只是个负责打扫茅厕的粗使太监,平日里连管事都见不到,怎么突然就成了东宫的大总管?
    直到朱允熥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他才如梦初醒,狂喜瞬间衝垮了理智,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奴婢王承恩,谢殿下天恩!愿为殿下效死!”
    而他旁边的那些太监宫女,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新主子的手段,比吕氏狠,也比吕氏直接。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根本没有中间地带。
    “至於这个,”朱允熥指了指已经瘫成一滩烂泥的王德发,“蒋瓛。”
    “臣在!”侍立在殿外的蒋瓛立刻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此人交给你,”朱允熥淡淡道,“咱的规矩,你知道的。”
    蒋瓛心头一凛,重重点头:“臣,明白!”
    说完,他一挥手,两名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王德发拖了出去。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熥扫视了一圈眾人,这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孤不是什么嗜杀之人,以前的事,王承恩去查清,处理。从今往后,谁忠心,谁有本事,咱都看在眼里。该赏的,一样不会少。”
    “是,殿下!”眾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
    ……
    偏殿之內,暖炉烧得很旺。
    蓝玉和李景隆趴在特製的软榻上,冯胜、傅友德等人则分坐两旁。武將集团的核心成员,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殿下,您就说吧,让咱们哥几个干什么!南下清田是吧?他娘的,早就看那帮江南的酸儒不顺眼了!这次非得把他们的屎都给榨出来!”王弼性子最急,一拍大腿,嚷嚷道。
    李景隆趴在榻上,还不忘给自己加戏,有气无力地附和:“没错……殿下,臣……臣愿为殿下马前卒!虽……虽身负重伤,但报效殿下之心,苍天可鑑!哎哟……”
    他说得激动,又扯到了伤口,疼得直哼哼。
    蓝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才对朱允熥沉声道:“殿下,清查田亩,不是小事。江南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官府更是穿一条裤子。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下去,怕是会寸步难行。”
    傅友德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蓝侯说得不错。他们只需把帐册一烧,再煽动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闹一闹,咱们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到时候,朝堂上那帮言官,口水都能把咱们淹死。”
    这些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將,虽然不通文墨,但对於人性的险恶和地方的盘根错节,看得比谁都透。
    朱允熥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舅姥爷,傅伯伯,你们说的,孤都明白。”他抿了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这次南下,咱们不叫清查田亩。”
    眾人一愣。
    朱允熥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咱们叫……扫黑除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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