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华亭县,这一日阴云密布。
李掌柜的私宅后院內,十一家中小盐商再次聚首。
正堂门窗紧闭,八仙桌上点著几盏昏黄的油灯,映照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王林那个蠢货,前天一早把铺子的地契都带走了,连老婆孩子也送回了乡下。”胖盐商压低声音,肥厚的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著:“他不会真的去苏州找钦差了吧?”
尖嘴猴腮的盐商冷哼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这还用问?他自己想死就算了,凭什么拉咱们一起垫背?”
主位上的李掌柜面沉如水,手里盘著两枚核桃,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钱东家在松江府的眼线不少,王林去苏州的事,瞒不住。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把自己摘乾净。”
胖盐商连忙凑近:“李老哥的意思是?”
李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林既然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派人去乡下,把他那个婆娘和两个兔崽子先控制起来。明天一早,咱们亲自去扬州向钱东家请罪,把王林的家眷交出去,就说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咱们十一家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堂內瞬间死寂。出卖同儕家眷,这种事违背商场道义。但在生死存亡面前,这点道义又显得微不足道。
“我同意。”尖嘴盐商第一个举手,“死道友不死贫道,死他一家,总好过死咱十二家!”
其他人面面相覷,最终都在沉默中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下一刻,紧闭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堂內眾人惊骇欲绝,纷纷站起身来。
门外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油灯剧烈摇曳。风尘之中,王林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迈步跨过门槛。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而在他的身后,两名身披黑色大氅的锦衣卫緹骑按刀而立。
飞鱼服,绣春刀。
这六个字在大明朝代表著怎样的恐怖,在座的商贾比谁都清楚。
李掌柜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墙角。胖盐商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王林没有理会眾人的失態,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拉开一把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诸位,刚才的议题,咱们继续。”王林抬手掸了掸袖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我刚在门外听听见有人说,要去乡下绑我的妻儿,送给钱万三当投名状?”
李掌柜强撑著站稳,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他看了一眼那两名面无表情的緹骑,,强挤出一点笑:“王……王老弟,误会,都是误会。大傢伙也是一时害怕,说了几句胡话。”
“隨口说的胡话?”王林轻笑一声,“李老哥,咱们做买卖的,最讲究言出必行。既然说了,怎么能是胡话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刚才提议最欢的尖嘴盐商面前。
尖嘴盐商脸色发青,整个人往后缩:“王林,你想做什么?”
“刚才喊著要拿我妻儿换命的人,是你吧?”
话音刚落,王林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尖嘴盐商被打得撞在椅背上,捂著脸又惊又怒:“你敢打我?”
王林甩了甩手,冷声道:“我以前不敢。可今日不一样。”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一面玄色腰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腰牌正面,刻著四个字:钦差巡查。
堂內眾人呼吸一滯。
王林看著这些曾经让自己陪笑的人,一字一句道:“我王林,今奉钦差行辕之命,暂任松江府盐务协理。今日我只传吴王殿下一句话。”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眾人。
“顺钦差行辕者生,暗通扬州贼商者死。”
正堂內静得可怕。
王林收起腰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各位,时间宝贵,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王林放下茶杯,目光如刀,“吴王殿下的手段,我不必多说。吴王殿下不喜废话,更不容有人首鼠两端。”
那个胖盐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王协理。咱们若是跟了吴王殿下,钱万三那边怎么交代?扬州八商底蕴深厚,他们若是联合起来断了咱们的货源,砸了咱们的铺子,咱们在松江府还怎么立足?”
王林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隨手扔在桌子中央。“打开看看。”
距离最近的李掌柜颤抖著手,解开油纸包的麻绳。纸包散开,里面露出了一堆洁白如雪、晶莹剔透的细盐。
李掌柜瞪大眼睛:“这是……”
“这就是吴王殿下弄出来的雪盐。”王林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语气中带著一丝傲然,“这东西在苏州的市价,是一斗米换三斤。”
“殿下承诺,凡是第一批交出投名状的盐商,皆可获得雪盐的经销牌。日后松江府的盐市定价权、货源分配权,全由拿到经销牌的人说了算。以前你们只能吃扬州八商指缝里漏下来的残渣,现在,你们有机会直接坐上主桌分肉。”
这句话落下,堂內眾人的眼神变了。
怕,当然还怕。
可在场之人都是商人,谁不想翻身?
李掌柜盯著那包雪盐,声音沙哑:“殿下要我们做什么?”
“铺面的地契、商船的契书、各家盐路资源,以及你们这些年暗中给扬州八商以及各级官员送礼的帐本。”王林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长串名单。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等於是要將眾人的身家性命全部攥在手里。
尖嘴盐商猛地跳了起来:“不可能!交出这些东西,咱们岂不是成了钦差行辕案板上的鱼肉?王林,你这是在逼我们去死!”
尖嘴盐商猛地站起来:“不可能!交了这些东西,咱们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王林,你这是逼我们去死!”
王林还没开口,门边一名锦衣卫緹骑忽然抬眼。
“冯有才。”
尖嘴盐商浑身一僵。
緹骑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黑帖,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昨夜收扬州黑帖一封,银票二百两。今晨派两个护院往王家乡下踩点,预谋绑拿钦差行辕差遣家眷。”
堂內眾人脸色骤变,纷纷往旁边退开。
冯有才眼珠乱转,强撑著喊道:“胡说!你们血口喷人!”
緹骑没有与他爭辩,只淡淡道:“殿下有令,凡暗通扬州贼商、谋害钦差差遣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绣春刀出鞘。
寒光一闪,刀锋贯胸而过。
冯有才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刀尖,嘴巴张了张,却只吐出一口血。
緹骑抽刀,尸体轰然倒地,鲜血沿著青石板缝慢慢流开。
堂內再无人敢动。
浓烈的血腥味在大堂內瀰漫开来。胖盐商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手指死死抓著椅子扶手,却还是止不住发颤。李掌柜双膝发软,差点跪下去。
王林看著地上的尸体,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镇定。他走到桌前,端起两杯新倒的茶水。
“这世上的財富,从来都是伴隨著刀锋而来的。没有流血的觉悟,就別做暴富的美梦。”王林將其中一杯茶水倒在地上,权当祭奠死者,“这杯敬阎王。”
隨后,他端起另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这杯敬財神。”
王林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剩下的十家盐商:“现在,谁还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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