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应天府的晨钟敲响了新的一天。奉天门外的白玉石阶上,文武百官早早便已按照品级列队等候。
若是放在几日前,这候朝的队伍里必定是文官们交头接耳,高谈阔论著哪位大儒的文章,或是暗戳戳地商议著如何在朝堂上参淮西武將一本。然而今日,整个文官阵营却像是被一场倒春寒冻透了的鵪鶉,一个个都缩著头,噤若寒蝉。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位清流领袖的府邸连夜被锦衣卫贴了封条,太常寺、翰林院、国子监更是被抓得十室九空。更令人胆寒的是,东宫吕氏一族在一日內被武定侯长子郭镇血洗,据说连吕府家的蚯蚓都被挖起来剁成两半。
与文官集团的愁云惨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將那边几乎要溢出天际的囂张气焰。
凉国侯蓝玉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眸子肆无忌惮地在文官队伍里扫来扫去,仿佛在说:叫啊,今日怎么不叫了!
“哎呀,常升啊,你说这天儿也不算冷,怎么有些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夜里怕鬼敲门啊?”蓝玉故意拔高了嗓门,那破锣般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震得几个品级较低的文官脸色煞白,却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常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咧嘴一笑,配合著打趣道:“舅舅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那是『文人风骨』,风一吹自然就骨头髮软了。不像咱们这些粗人,就知道在死人堆里滚,骨头硬得连刀都砍不进去。”
武將队伍里顿时爆发出阵阵鬨笑。
“百官入朝——!”
隨著王景宏一声悠长的唱喏,奉天殿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百官鱼贯而入,按照文左武右的位次站定。
须臾,朱元璋在眾內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丹陛,在那张代表著天下至尊的雕龙宝座上坐定。老爷子今日的面色出奇地平静,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扫过大殿,所过之处,百官皆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而在丹陛之下,御案之侧,不知何时竟多设了一把紫檀木的交椅。
一道玄色蟒袍的年轻身影,正端坐其上。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手中把玩著一块温润的玉枕,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朱允熥没有看底下的任何人,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但仅仅是坐在这象徵著国本的位置上,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死死地压在了文武百官的心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景宏拂尘一甩,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大殿內一时间鸦雀无声。
终於,文官队伍的后方,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迈著坚定的步伐跨出队列,手捧朝笏,朗声高呼:“臣,翰林院学士解縉,有本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了解縉身上。几个老学究在心里暗骂:这解大头不要命了?没看今天风向不对吗!
解縉却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官服下摆,恭恭敬敬地叩首一拜,隨后挺直了脊樑,声音洪亮地开口了:“臣要参奏吴王殿下!”
此言一出,蓝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虽然没带刀,但他那架势仿佛隨时准备衝上去把解縉生撕了。
连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都微微挑了挑眉毛,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
解縉面不改色,继续高声道:“臣参吴王殿下,江南之行,劳苦功高,却未曾向天下广布其德,实乃吴王殿下过于谦逊之过!”
蓝玉刚要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老脸通红。这他娘的,文化人拍起马屁来,拐弯抹角的,差点闪了老子的腰。
解縉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鏗鏘:“殿下巡抚江南,不避艰险,以雷霆手段肃清扬州盐商之毒瘤,推行『雪盐』之政,让天下百姓得以食平价之盐,此乃活人无数之仁政!又清丈隱匿田亩一百四十万亩,充盈国库,安抚流民,此乃固国本之伟业!更兼挥师出海,大破倭寇於崇明外沙,筑京观以震慑海疆,扬我大明赫赫国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吴王的崇拜之中:“殿下之功,上契天心,下顺民意。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实乃我大明之福,万民之幸!臣恳请陛下,重赏吴王,以彰其德,以慰天下!”
这番引经据典、辞藻华丽的讚美,如同连珠炮般在大殿內炸响。文官们面面相覷,心中暗骂解縉这个没有节操的墙头草,但形势比人强,几个反应快的侍郎赶紧跟著出列。
“臣附议!吴王殿下功盖千秋,实乃国之柱石!”
“臣等附议!吴王千岁!”
一时间,奉天殿內竟然掀起了一阵讚美吴王的狂潮。那些曾经將朱允熥视为眼中钉的文官们,此刻几乎把肚子里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全都倒了出来。
权力的天平一旦彻底倾斜,所有的道德文章都会变成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站在武將队伍最前列的李景隆,此刻正努力用笏板挡住自己的半张脸。他死死地咬著嘴唇,肩膀因为憋笑而剧烈地抖动著。
“哎哟喂……这帮腐儒,还真他妈不要脸!”李景隆在心里疯狂腹誹,乐得几乎要蚌埠住了。
“行了。”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自龙椅上垂落,不大,却瞬间压盖住了满朝文武的喧譁。
朱元璋微微抬了抬手,奉天殿內立刻恢復了落针可闻的死寂。老皇帝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俯视著阶下的群臣,对於这种逢场作戏的阿諛奉承,他早已司空见惯。
“解縉说得不错,允熥这次在江南,確实干得漂亮。但大明的江山,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將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也是靠忠臣良將们踏踏实实干出来的。”朱元璋的目光从解縉身上移开,落在了武將阵营中,“王福,宣旨。”
隨侍在侧的司礼监太监王福立刻踏前一步,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此次江南平乱、整肃盐政,吴王允熥统筹有方,然將士用命亦不可没。曹国公李景隆,统领太仓卫,破水匪、歼倭寇,有大將之风,赏丝绸百匹,黄金千两,赐飞鱼服一件!长兴侯傅友德之子傅忠、开国公常升之弟常森,皆奋勇杀敌,各赏白银五百两,官升一级!隨行將士按功行赏,伤亡者加倍抚恤。钦此!”
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立刻出列重重叩首:“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福收起第一道圣旨,紧接著拿出了第二道。大殿內的气氛陡然一肃。
“詔曰: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结党营私,勾结孝陵卫意图谋逆,十恶不赦,夷九族!太常寺卿吕本,暗通地方,贪墨內帑,夷三族!”
文官们头垂得更低了。这几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巨头,如今彻底成了史书上血淋淋的乱臣贼子。
王福顿了顿,话锋一转:“另,武定侯郭英,提督京营期间玩忽职守,治军不严。著即刻褫夺京营兵权,闭门省过,罚俸三年!”
群臣闻言,皆是一愣。
剥夺兵权?郭家长子郭镇不是刚在江南立了大功吗?怎么突然夺了郭老侯爷的权?难不成郭家要失宠了?一时间,不少官员看向郭英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幸灾乐祸。
在一片错愕的目光中,满头银髮的郭英颤巍巍地出列,双膝跪地,声音悲愴:“老臣,叩谢陛下天恩!臣治军有失,罪该万死!”
郭英的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无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在他那苍老的胸腔里,却实打实地长舒了一口气。
“呼……没事了。”郭英暗自腹誹,“爽!”
朝堂上的权力交换,向来是残酷而隱秘的。用一时的京营兵权,换下长子郭镇手刃朱允炆的灭族之罪,更换来了郭家未来百年的从龙之功。这笔买卖,他郭家赚翻了。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伙计,微不可察地頷首。
隨后,朱元璋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隨著他的动作,整个奉天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福双手微颤,捧出了第三道,也是最厚重的一道圣旨。这道圣旨的轴柄,用的是极品和田黄玉。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王福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音的激亢。
朱允熥从交椅上站起,缓步走到丹陛正中,撩起玄色蟒袍,单膝跪地。
“吴王允熥,太祖之嫡孙,懿文太子之嫡子。天资英绝,孝友仁慈。抚江南而安黎庶,平海疆而震国威。文成武德,实允眾望!”
“今,仰承天意,俯顺臣民。册封吴王允熥为皇太孙!赐居东宫,授金册宝印!”
“加恩,太孙允熥继续节制江南三省兵马,代天巡狩。自即日起,於文华殿正式监国,辅理万机!”
“钦此——!”
轰!
如果说前两道圣旨是雷霆,那这第三道圣旨,就是彻底掀翻大明朝堂的惊涛骇浪。
监国!
不仅是皇太孙,更是手握江南军政大权,直接监国!这意味著,从这一刻起,朱允熥就是真正与朱元璋共治天下、言出法隨的大明常务副皇帝了!
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憋得通红,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升,常升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咬著牙才没让自己吼出声来。
淮西勛贵们,熬出头了!太子朱標离世后,那把悬在他们头顶隨时可能落下的“鸟尽弓藏”的屠刀,终於被这位强势归来的太孙殿下,亲手摺断!
“臣朱允熥,领旨。定不负皇爷爷教诲,不负大明江山。”朱允熥双手接过那捲沉甸甸的圣旨,稳稳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晨光恰好穿透奉天殿的雕花窗欞,洒在他那件玄色蟒袍上,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將他那不怒自威的脸庞映衬得宛如神明。
蓝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叩见皇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叩见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常升、傅友德、李景隆……所有武將轰然跪倒,解縉更是毫不迟疑地跪了下去,紧接著,剩余的所有文官也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地跪伏於地,恭贺之声一时间响彻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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