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蓝玉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笑什么?老子跟你说正经的!”
李景隆止住笑,伸手抹了把眼角,倾著身子凑近蓝玉,压低声音道:“蓝叔,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李景隆是贪財好色,但我分得清大小王!”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极其篤定:“我跟燕王是髮小不假,可我跟太孙殿下,那是一起在玄武门砍过禁军的过命交情!”
李景隆一把抓起酒罈,重重地砸在桌上。
火光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竟照出几分杀气。
“燕王能给我什么?几十箱金银?几个番邦娘们?还是几句兄弟情深?”
他嗤笑一声“他能给我大明第一国公的爵位吗?他能保证我李家百年富贵吗?”
“他不能。”
李景隆抬起眼,声音一字一顿。
“但太孙殿下能!”
蓝玉眼神微动。
李景隆端起酒罈,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殿下如今监国,连您蓝叔都乖乖地在府里吃烤肉。我又不傻,放著未来天子的大腿不抱,我去抱一个藩王的大腿?”
他笑了笑,眼底全是市侩,也全是清醒:“蓝叔,您信不信,只要燕王敢在北平对我动一点歪心思,我敢当著北平两万大军的面,用太孙的钧令抽他的耳光!”
这话一出,蓝玉紧绷著的脸终於鬆弛下来。
“好!”蓝玉猛地一拍大腿,“不愧是保儿的种!有你这句话,老子就放心了!”
蓝玉亲自给李景隆倒了一碗酒,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篝火噼啪作响,半只烤羊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作响,肉香混著酒气,在夜风里散开。
酒过三巡,蓝玉忽然清了清嗓子,衝著后院厢房的方向扯著嗓子吼了一声:“蓝闹儿!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体型圆润、满脸横肉的年轻人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他身上套著一件明显大了一號的锁子甲,走起路来甲片哗啦作响,手里还拎著半只没啃完的烧鸡。
正是蓝玉的亲儿子,大明勛贵圈里出了名的饭桶加混世魔王,蓝闹儿。
李景隆端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坨肉山。
“爹,您叫我干嘛?”蓝闹儿走到火堆旁,被烟燻得直眨眼。
“叫你干嘛?”蓝玉没好气地一脚踹在蓝闹儿屁股上,將他踹得一个趔趄,“给曹国公见礼!”
蓝闹儿赶紧扔了烧鸡,胡乱在衣服上抹了抹油手,衝著李景隆抱拳:“见过九江哥。”
李景隆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蓝玉:“蓝叔,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蓝玉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自从玄武门之变,他亲手打死了那十几个作奸犯科的义子后,这心气儿就变了。他知道,太孙殿下留著他,是他这把刀还有用。但他蓝家,不能只有他一个老东西撑门面。
刀总有卷刃的时候。
人也总有老的时候。
“二丫头,这混帐东西整天在应天府里招猫逗狗,老子看著就来气。”蓝玉指著蓝闹儿,“你这次去北平,把他带上!”
“带他?”李景隆指著蓝闹儿,“蓝叔,我这是去监军,去打仗!”
“打仗怎么了?老子的种,还能怕见血?!”蓝玉眼睛一瞪,“让他去军营里滚一滚,吃点苦头。不用给他安排什么將军当,就让他给你牵马坠蹬当个亲兵!”
蓝闹儿脸色一白。
“爹……”
“闭嘴!”
蓝玉一声怒喝,蓝闹儿立刻缩了缩脖子。
李景隆看著蓝玉那双略显沧桑的眼睛,脑子里瞬间转过几道弯。
太孙殿下刚刚掌权,用考成法和新学整顿了官场,现在正是武勛们表现的时候。蓝玉把唯一的亲儿子塞进太孙亲点的北上大军里,甚至甘愿当个小卒,这就是在告诉太孙:我蓝家,为了太孙肝脑涂地!
同时,这也是在给蓝闹儿熬资歷,混点军功,为將来铺路。
老狐狸啊。
李景隆心中暗嘆,脸上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蓝叔您这叫什么话!闹儿是自家兄弟,牵什么马坠什么蹬!”李景隆一把揽过蓝闹儿肥厚的肩膀,“闹儿,明天一早,穿戴整齐了去大营报到。哥哥带你去北平,让那些蒙古韃子尝尝咱们淮西子弟的厉害!”
蓝闹儿哭丧著脸看向蓝玉。
“听见没?敢给你九江哥丟脸,老子打断你的腿!”蓝玉怒喝。
“听……听见了。”蓝闹儿委屈地点头。
李景隆端起酒碗,蓝玉也端起酒,酒碗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火光跳动。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
应天府,文华殿。
朱允熥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新沏的热茶。
御案上堆著几卷刚批完的票擬奏摺,硃笔还未乾透。
三宝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郭镇一身緋色飞鱼服,带著淡淡的血腥气大步迈入殿內。他单膝跪在御案前,双手將一本厚厚的黄册高举过头顶。
“殿下,”郭镇单膝跪地,双手將一本厚厚黄册高举过头顶:“查抄黄子澄、齐泰、方孝孺、吕本等逆党府邸的事,办妥了。”
三宝快步上前,接过黄册,恭敬地摆在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放下茶盏,翻开黄册。
“黄子澄,现银八十五万两。良田六万亩,地契多在苏杭一带。城外庄园四座,古籍善本十二大箱。”郭镇低著头,一笔一笔报帐。
“吕本,现银一百三十万两。金条五千根。东宫库房里失窃的八对羊脂玉净瓶,全在他家后院的地窖里找著了。”
“方孝孺,现银二十万两。城南有一条街的铺面,全掛在他远房表亲名下,帐面流水极为骇人。”
“齐泰……”
朱允熥一页一页往后翻,脸色平静如水,眼神却越来越冷。
郭镇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压低声音道:“殿下,连同那些涉案的同党、门生,总计抄出现银三百七十余万两。黄金一万两千两。良田二十四万亩。其余珠宝、玉器、字画、古玩,装了整整一百二十辆大车,已经全部押送进新政银库。”
朱允熥翻页的手顿住了,三百七十万两。
这帮整天在奉天殿上高喊“仁义道德”、“君子固穷”的清流文官,竟是家资颇丰。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將帐本合上,隨手扔在桌上。
难怪皇爷爷喜欢抄家,是真尼玛爽啊。
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这些清流,嘴上全是道义,家里全是生意。
“殿下,这些银子,要移交户部吗?”郭镇试探著问。
“给郁新?”朱允熥嗤笑一声,身子前倾,“进了户部的库,那就是泥牛入海。再想掏出来办正事,他能跟孤哭穷哭上三天。”
“银子既然新政银库,自然没有出去的道理。”
“遵旨。”郭镇重重磕头。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郭镇:“郭镇。”
“臣在。”
“从这笔钱里,拨出二十万两。”朱允熥转过头,目光深邃,“赏给你郭家。”
郭镇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臣,叩谢殿下天恩!”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二十万两不是赏银,是太孙给郭家的定心丸。
朱允炆死在郭镇刀下,吕氏一族被郭镇血洗。
这些事,不能写在功劳簿上,却会压在郭家脖子上。
如今太孙给了这二十万两,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
郭家替孤背了刀,孤就保郭家富贵。
“起来办事去吧。”朱允熥摆了摆手,“盯紧点,財帛动人心。底下的人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伸手,孤诛他九族。”
“臣明白!”郭镇起身,大步退下。
朱允熥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叩击著桌面。
“三宝,去兵仗局,把大使叫来。”朱允熥吩咐道,“另外,传旨兵部尚书茹瑺,让他半个时辰后到文华殿。”
有了钱,就得花。这三百万两,朱允熥要全部砸进火器和新军里。
北平的局势瞬息万变,大明的刀,必须换换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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