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宋訥,叩见监国太孙殿下!”宋訥花白的鬍鬚颤了颤,扔下手中那把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戒尺,撩起官服下摆便要大礼参拜。
“免了。”朱允熥抬手虚虚一托,目光越过一眾学子,径直落在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矮桌上。
桌后,肖环还保持著站立的姿势,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眼睛熬得通红,像是几夜没合过眼。
他看著缓步走来的朱允熥,嘴唇囁嚅了几下,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行礼:“学生肖环,叩见殿下。”
朱允熥没有说话,他走到矮桌前,直接从肖环手中抽出了那张宣纸。
纸上的墨跡还未乾透,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著洪武二十年到二十三年南昌府的秋粮帐目。与户部那些將火耗、折色、鼠雀耗混为一谈的糊涂帐不同,这张纸上严格按照“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复式记帐法,將每一笔粮食的进出、转运损耗、常平仓折旧拆解得清清楚楚。
最终的差额处,被人用硃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五万石,而且一年比一年多。
朱允熥看著那圈红痕,眼底没有半分怒色,只是慢条斯理地將纸折好,收入袖中,隨后看向肖环。
“你用了几天算出来的?”
“回殿下,学生按您赐下的《借贷复式记帐法》,核对了南昌府三年共计一百七十余本帐册,三天三夜未曾合眼。”肖环嗓子都哑了,但语气中透著篤定,“学生敢以性命担保,这帐,绝不会错一釐一毫!”
旁边跪著的几个世家出身的监生闻言,脸色煞白。他们家中多有在地方为官的长辈,自然清楚这地方上的粮仓里藏著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往日里朝廷派御史巡查,地方官只需用那些繁杂如乱麻的流水帐就能把御史绕晕,再塞足了冰敬炭敬,便可太平无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种把每一笔进出都钉死的记帐法,等於把所有猫腻都扒开给人看。
“三天三夜,理清了一府三年的帐。”朱允熥朝著肖环点了点头,隨后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宋訥身上,“宋祭酒,看见了吗,一本复式记帐的帐册,能抵得过满朝文武一万句悲天悯人的空谈。”
宋訥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肖环,孤给你个机会。”朱允熥转回视线,语气骤然转冷,“脱了这身监生的粗布衫,换上锦衣卫的飞鱼服。孤给你百户衔,让你带著这套记帐法,跟著锦衣卫去南昌府。你敢不敢亲手把你算出来的那些蛀虫,从大明的粮仓里一个个揪出来?”
彝伦堂內一时间寂静无声。
所有监生都瞪大了眼睛,一个尚未考取功名的寒门监生,竟然被太孙一语破格提拔为锦衣卫百户!
肖环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希望之光。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文人那些矫情的假客气,而是重重地將额头磕在青砖上,砸出一个血印。
“学生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让学生去南昌查帐,学生就算是死,也定要把那南昌府的帐查得明明白白!”
“嗯。”朱允熥应了一声,隨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侍立在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缓缓道:“传孤钧令,命郭镇即刻点齐一百锦衣卫精锐緹骑,带上肖环,星夜赶赴南昌。”
蒋瓛眼神一凛,单膝跪地,绣春刀在青砖上磕出脆响:“臣遵旨!”
“告诉郭镇,”朱允熥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却杀机毕露,“查粮期间,遇阻挠者,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无需请旨,就地格杀。”
......
夜色深沉,北平城的风里带著沙。
驛馆的后院里,一盆热水刚刚端进屋內,腾起裊裊白雾。
李景隆脱了靴子,將双脚泡进水盆里,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一旁的蓝闹儿正抱著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烧鸡狂啃,满嘴流油。这一路行军,虽然有太孙兜底,伙食极好,但毕竟是风餐露宿,再加上一晚上勾心斗角,两人都累得够呛。
“九江哥,你说燕王是不是被咱们镇住了?”蓝闹儿咽下一口鸡肉,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今晚那阵仗,要不是俺吼那一嗓子,那些北平丘八的刀就拔出来了。”
“镇住他?你太小看我这位四叔了。”李景隆靠在椅背上,从袖中摸出一块锦帕擦了擦手,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燕王是在试探太孙的底线,也是在试探我的胆量。他今晚退让,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个能一击毙命,让我连搬出东宫钧令都来不及的藉口罢了。”
话音刚落,驛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大门被人重重叩响,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景隆嘆了口气,把脚从水盆里拿了出来,抓起旁边的布巾隨意擦了擦。“你看,这藉口不就来了吗。”
半炷香后,李景隆重新穿戴整齐,披著那身御赐的明光鎧,带著蓝闹儿和十几名亲兵,再次踏入了燕王府的大门。
这一次,燕王府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正堂內灯火通明,所有北平將领皆顶盔贯甲,大殿中央的青砖上,还跪著一个满身脏污、战战兢兢的斥候。
朱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透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燕王殿下深夜相召,不知有何紧急军务?”李景隆大步走入殿內,神色如常地拱了拱手。
朱棣没有废话,直接从长案上抓起一封染血的军报,用力砸在李景隆脚下。“自己看!乃儿不花分兵一万精骑,根本没有理会大寧卫,而是绕过防线,直扑松亭关而来!松亭关守军不足两千,一旦被破,蒙古人的马蹄就能直接踏进北平腹地!”
大殿內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北平诸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松亭关是北平的最后一道屏障,这道屏障若是没了,北平城就会沦为一座孤岛。
李景隆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军报,並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乃儿不花好大的胃口,三万人就敢分兵一万。看来朵顏三卫在背后给了他不少底气啊。”
“现在不是分析朵顏三卫的时候!”张玉上前一步,语气急迫,“曹国公,战机稍纵即逝!松亭关若是丟了,你我都得给北平城陪葬!王爷已经下令,调集城中一万五千精骑连夜驰援松亭关,大寧卫那边再派五千人去牵制。”
朱棣盯著李景隆,声音冰冷得如同刀锋:“李景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王现在就要动兵,要开府库拿粮。你那套太孙定下的规矩,今夜必须废了!立刻在文书上给本王副署签字!”
这是在逼宫。
签了,李景隆就是交出了东宫太孙赋予的制衡之权,从此在北平沦为燕王府的提线木偶;不签,松亭关一旦失守,延误军机、导致北疆糜烂的滔天大罪就会扣在李景隆和朱允熥的头上。
这口黑锅,足以让太孙的监国威望扫地。
蓝闹儿站在李景隆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滯了,一双胖手死死攥著刀柄,掌心全是汗水。
李景隆迎著朱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突然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上的一丝褶皱,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叔,太孙殿下的规矩就是规矩。哪怕天塌下来,这帐目不清、军略不明的字,侄儿也绝不能签。”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仿佛被引爆了炸药桶。
“李景隆!你他娘的找死!”朱能勃然大怒,沧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李景隆的鼻尖。周围的北平將领也纷纷拔刀,一时间刀光森寒,杀气在大殿內激盪。
“曹国公!”张玉的脸色铁青,强压著怒火喝道,“你真要把几万將士的性命和北平的安危当做你邀宠的筹码吗?”
朱棣抬起手,制止了诸將的躁动。他缓步走到李景隆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朱棣看著这个发小,眼底的杀意不再掩饰。
“九江,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字,你签,还是不签?”
李景隆直视著朱棣的眼睛,毫不退让:“帐册不明,兵不知將,將不知兵,不签。”
“好!好一个忠臣良將!好一个铁面无私的钦差!”朱棣怒极反笑,他猛地转身,一脚將面前的沉重紫檀木长案踹得粉碎,木屑横飞中,他指著大门的方向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规矩,本王给你规矩!既然你李景隆有太孙殿下的无上钧令,那松亭关外那一万蒙古骑兵,你去拦!你若拦不住,本王就用你的项上人头,去祭松亭关的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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