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你是个人才,跟孤回应天

    杨士奇听到朱允熥问如何破局,並不急著回答,而是將粗瓷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
    他看著朱允熥,反问:“公子觉得,歷朝歷代,贪官为何杀不绝?”
    不待朱允熥回答,杨士奇继续道:“因为人皆有私慾。太孙在南昌杀得人头滚滚,確实能震慑一时。但这就像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只要土里的根还在,过个几年又会长出新的一茬。所以,破局的关键,从来都不在於杀多少人,而在於『建制』!”
    朱允熥微微挑眉。
    杨士奇点头,自顾自道:“没错,建制。太孙既然敢把南昌府连根拔起,想必手里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快速查清烂帐的利器。但利器再锋利,若没有一个独立於六部之外的衙门去握著它,最终也只会被官场上的盘根错节给同化、腐蚀。”
    肖环站在朱允熥身后,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朱允熥,因为杨士奇所说的,几乎和太孙在南昌府时提出的外设“监察院”的构想不谋而合!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抹异彩,示意道:“杨兄继续说。”
    杨士奇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现在的大明,户部管钱粮,都察院管弹劾。但这帮人同朝为官,师生同年关係错综复杂,早就穿了一条裤子。太孙要破局,就必须在这两条线之外,再拉出一条只属於东宫、甚至只属於太孙本人的线。设立一个全新的监察建制,让查帐的人不受六部管辖,只对太孙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厉:“用一套死规矩,去卡住活人的贪慾。帐目对不上,不需要三法司会审,直接拿人。只有把杀人的刀,变成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制度,这江南的利益网才不敢反扑,也无法反扑!”
    朱允熥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士奇的粗瓷茶碗里续上茶水。
    “杨兄大才,一语中的。用死规矩卡活人的贪慾,这话说得透彻。”朱允熥端起茶杯,遥遥敬了杨士奇一下。
    大明朝堂上满是不懂装懂的清流,能一眼看穿財政本质和权力架构的人凤毛麟角。歷史上的杨士奇能在內阁屹立数十年不倒,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杨士奇微微皱眉,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建制之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太孙虽然监国,但朝中那些老狐狸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凌驾於六部之上的新衙门出现。更何况,要清查天下十四省的帐目,得需要多少精通算学的人才?去哪找这么多不受官场习气浸染的干吏?”
    “人才,自然是有的。”朱允熥放下茶杯,语气从容不迫,“若是从国子监里挑一批寒门士子,让他们只学算学,不考八股。查错一笔帐,就去挑粪;查出一笔亏空,就地提拔。杨兄觉得,这批人能不能用?”
    杨士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穿著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国子监里不学八股学算学?查错帐去挑粪?这种离经叛道、匪夷所思的规矩,绝对不是一个寻常权贵能想出来的。
    再联想到南昌府刚刚爆发的惊天大案,杨士奇的目光缓缓移向朱允熥身后站著的肖环。
    这个隨从虽然穿著便服,但衣服领口处隱约有一股洗不掉的烟燻味。更重要的是,刚才自己提到南昌府亏空秋粮时,这隨从的眼神是下意识的愤怒与共鸣。
    而站在稍远处的那个高大汉子,虽然极力收敛,但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汉煞气,怎么可能掩盖得住?
    杨士奇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他看著朱允熥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透著极致冷静的脸庞,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片刻后,杨士奇缓缓鬆开摩挲茶碗的手指,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朱允熥相遇。
    这一次,他没有再端坐著,而是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他走到朱允熥身侧,微微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著茶壶,將澄澈的茶水注入朱允熥面前的紫砂杯中。
    茶水倒至七分满,杨士奇没有直起身,而是保持著前倾的姿势,用极低且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平静地说道:“草民杨寓,叩见太孙殿下。”
    站在朱允熥身后的徐增寿猛地绷紧了身体,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凌厉地锁定住杨士奇。
    朱允熥却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向下压了压。徐增寿见状,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动作,但眼中的警惕並未消退。
    朱允熥端起那杯刚刚倒满的茶,轻吹去水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然后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这个连身子都不曾颤抖一下的落魄士子。
    “你倒是机敏,说说,怎么认出孤的?”朱允熥饶有兴致问道。
    杨士奇顺势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让地迎著朱允熥的审视,压低声音回答:“殿下气度非凡,自然不是寻常人。加上这位隨从兄弟身上的烟火气,以及殿下刚才提及国子监挑粪的规矩。草民若连这些都看不透,刚才那番大放厥词,岂不成了真正的狂妄之语。”
    朱允熥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能从几句话和几个无关痛痒的细节中推断出当朝太孙的身份,且在確认身份后还能保持这份不卑不亢的从容,这份胆识和洞察力倒还不差。
    “你刚才说,要用一套死规矩去卡住活人的贪慾,建立一个独立於六部之外的监察建制。”朱允熥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这个想法,孤很感兴趣。跟孤回应天,孤给你一个把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机会。”
    杨士奇听到这句话,呼吸不可抑制地停滯了一瞬。他虽然自负才学,但在大明这个极其看重科举出身的官场体系里,他连个举人都不是。屡次乡试名落孙山,让他只能在地方上做个幕僚,或者靠给粮商查帐餬口。
    如今,大明未来的帝王直接向他拋出了橄欖枝,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疯狂。
    但杨士奇很快將心头的狂热压制下去。他非常清楚,太孙要建的那个衙门,必然会站在天下官员的对立面。这不仅是得罪人的差事,更是隨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绝路。
    “殿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杨士奇微微低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自嘲,“只是草民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个没有任何功名的白丁。大明官场极重出身,殿下若用一个白丁去清查天下官员,恐怕难以服眾,更会遭到六部和都察院的拼死抵制。草民只怕自己不仅帮不到殿下,反而会成为別人攻訐殿下的把柄。”
    “服眾?”朱允熥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的霸道,“孤用人,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能做事的人,哪怕是个乞丐,孤也能让他穿上緋色官袍,赐他尚方宝剑。不能做事的人,哪怕他是两榜进士、翰林清流,孤也照样能让他去国子监挑粪,或者把他的皮掛在城墙上。”
    朱允熥伸手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刚才敢在满楼士子面前替孤杀陈德叫好,这份孤臣的胆气,你已经有了。至於你担心的功名和阻力,那是孤要解决的问题。你只需要回答孤,你敢不敢接这把悬在天下官员头顶的刀?”
    杨士奇看著朱允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胸腔內的热血彻底沸腾起来。
    士为知己者死。既然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孙敢拿天下官场做棋盘,他杨士奇又有何惧。
    杨士奇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摆,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草民杨寓,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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