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书房。
“砰!”
一方澄泥砚又又又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墨汁飞溅,溅在了朱高炽那身宽大的袍子下摆。
朱高炽低著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肥胖的身躯因为一路狂奔和此刻的恐惧,微微发著颤。
“你再说一遍。”朱棣站在书案后,双手撑著桌沿,指节白得嚇人,“李景隆真让本王,上书应天府,交出节制九边的兵权?”
朱高炽喉头滚了滚,声音发虚。
“回父王,一字不差。”
“他说,大寧是燕王防区。”朱高炽咬著牙,把那句话原样復出来,“若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就请您……交出兵权,让太孙殿下换个人来守......”
“竖子敢尔!”朱棣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
沉重的木案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书房外值守的侍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冷汗直冒。
张玉站在一旁,看著满地狼藉,眉头紧锁。
他太了解自家王爷了,自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以来,王爷在北疆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连当朝太子朱標在世时,对这位四弟也是礼遇有加。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的曹国公,指著鼻子嘲讽了?
“他这是有恃无恐!”朱棣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本王捨不得大寧!知道本王不敢背上丟失边关的骂名!”
“王爷。”张玉跨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冷峻,“大寧,咱们確实丟不起。”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棣的怒火上。
朱棣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他转过身,死死盯著墙上那幅北疆堪舆图。目光越过松亭关,越过北平城,最终落在大寧卫那个猩红的圆点上。
大寧卫驻扎著带甲之士八万,战车六千,那是大明扼守辽东与北疆的战略枢纽,更是他朱棣日后引以为援的底牌。
太孙看准了这一点,李景隆也看准了这一点。
良久,朱棣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股暴虐的怒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和深沉。
“好。”朱棣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他走到书房角落,亲手扶起那张被踹翻的黄花梨木案。
“高炽,研墨。”
朱高炽愣了一下,隨即如蒙大赦,赶紧扑到案前,重新找出一块新墨,倒了点清水,飞快地研磨起来。
朱棣隨手抽出一份空白的军报摺子,平铺在桌面上。他提笔蘸饱浓墨,没有丝毫犹豫,笔锋重重落下。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虏酋乃儿不花率四万骑叩关大寧。”
“本王擬调北平右卫、燕山左卫精骑两万,步卒一万五千,配火炮六十门,由大將朱能、张玉统率,出古北口,星夜驰援。”
“调太仓粟米十万石,草料五万束,隨军转运……”
笔锋在纸面上疾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朱棣写得极快,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甚至带著丝丝恨意。
笔锋飞快,字字带火。
半炷香后,朱棣收笔。
他拿起那方象徵燕王权柄的大印,在印泥中重重按了一下,然后盖在摺子的末尾。
“张玉。”朱棣將摺子扔给张玉,声音冷得掉渣,“你亲自送去太仓卫大营。告诉李景隆,规矩,本王守了。若是大寧出了岔子,本王扒了他的皮。”
“末將领命!”
张玉双手接过军报,重重抱拳,转身就走。
......
北平城外,太仓卫大营。
烤羊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马球场上的喧闹也停了。
中军大帐內,李景隆坐在条案后,拿著一块湿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双手。
张玉站在帐中,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冷硬地看著李景隆。他双手托著那份盖著燕王大印的军略摺子,递了过去。
“曹国公,军略在此,请过目。”
蓝闹儿站在李景隆身后,伸长了脖子,看清摺子上那鲜红的燕王印,激动得直搓手。
燕王认怂了!那个威震北疆的燕王,竟然真的被九江哥用拖字诀逼得低了头!
李景隆扔下湿布,拿起摺子,翻开。
他的目光在摺子上快速扫过,看得很仔细。出兵数量、將领任用、行军路线、粮草数目,一项项核对。
张玉看著李景隆这副挑刺的模样,后槽牙咬得死紧,强忍著拔刀的衝动。
片刻后,李景隆合上摺子。
“王爷这字,力道够大。”李景隆淡淡一笑,“看得出,心里火不小。”
张玉冷著脸:“军略已备,请国公副署。大寧军情如火,耽误不得。”
李景隆不再废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太孙亲赐的“钦差副署”小印,在印泥里沾了沾。
“啪!”
小印重重盖在燕王大印的旁边。
两枚红色的印记並排而立,有些刺目。
这一盖,不仅是放行了三万五千大军和十万石粮草,更意味著太孙朱允熥在北平立下的规矩,彻底落地生根。
“拿去。”李景隆將摺子扔回给张玉。
张玉接过摺子,深深看了李景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张玉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蓝闹儿终於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九江哥,绝了!这回咱们可算是给太孙殿下长了大脸了!燕王那脾气,能让他写这种细帐,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景隆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脸上並没有多少喜色。
“这只是第一步。”李景隆將茶碗放下,“燕王低头,是因为他必须要救大寧。但这笔帐,他朱棣记下了。等大寧解了围,他有的是手段折腾咱们。”
“那咱们怎么办?”蓝闹儿问。
“传令全军。”李景隆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明光鎧,“太仓卫即刻拔营。火炮上车,子药清点。”
蓝闹儿一愣:“拔营?去哪?”
“大寧。”李景隆一边披掛鎧甲,一边冷声道,“太孙给我的差事是监军。燕王的兵去哪,我就去哪。三万五千人出塞,要打四万蒙古精骑,这可不是儿戏。我得亲眼盯著他们,免得有人借著打仗的由头,弄出些別的么蛾子。”
半个时辰后,太仓卫三千新军集结完毕。
黑色的军服,冰冷的火銃,三十门被擦拭得鋥亮的火炮由战马拉拽,在营门口列阵。
北平大营的方向,战鼓声冲天而起。大批的骑兵洪流开始从北平城外汹涌而出,直奔古北口方向。
李景隆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北方天空。
“出发!”
……
大寧卫城外。
狂风卷著黄沙,打在残破的城墙上。
大寧卫指挥使刘真站在城楼上,双手死死抓著女墙,双眼布满血丝。
城外五里处,密密麻麻的蒙古毡帐连绵不绝,像是一片灰白色的海洋,將整个大寧卫围得水泄不通。四万蒙古精骑,那股冲天的煞气,压得城內的守军喘不过气来。
“將军,蒙古人已经围了三天了,为什么还不攻城?”副將站在刘真身侧,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惧。
按理说,蒙古骑兵向来以劫掠为主,最不擅长攻坚。乃儿不花带著四万主力跑到大寧城下,不仅没有打造攻城器械,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衝锋都没发起过。
他们只是围著,像是在等什么。
刘真盯著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狼头大纛,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们不是不攻城。”刘真咬著牙,吐出几个字,“他们是在围点打援。”
副將脸色大变。
“大寧是北疆重镇,燕王绝不会坐视不理。”刘真一拳砸在城砖上,“乃儿不花这是在拿我们当饵,想把北平大营的主力钓出来,在野外吃掉!”
......
大明应天府,长江码头。
一艘庞大的三桅客船缓缓靠岸,拋下沉重的铁锚。
栈桥上,早有两列全副武装的金吾卫肃立清场。码头上的力工和商贩被远远隔开,只能踮著脚尖往这边张望。
朱允熥一袭青色常服,踩著木板走下客船。
肖环落后他半个身位,手里紧紧抱著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那里面装著的,是南昌府查抄出的两本帐册。
“殿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迎上前,单膝跪地。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透著十二分的凝重。
“起来说话。”朱允熥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蒋瓛起身跟上,压低声音快速稟报:“殿下,南昌府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传得有多快?”朱允熥跨上马车,坐进车厢。
蒋瓛站在车窗外,神色肃然:“昨日傍晚,南昌的驛报才送入通政使司。不到一个时辰,半个应天府的官员就都知道了。有人刻意散布消息,说殿下在南昌未审先杀,剥皮揎草,手段酷烈至极。甚至传言说……说殿下要屠尽天下官员。”
朱允熥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动作倒挺快。”他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杨士奇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殿下,这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想在朝堂上形成群情激愤之势,用天下悠悠之口来逼皇上表態。今日早朝,必是一场恶战。”
“恶战?”朱允熥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意,“孤给他们准备的,是屠刀。”
“蒋瓛。”
“臣在!”
“调三千金吾卫,给孤把奉天殿围了。”朱允熥声音平淡,却让蒋瓛头皮发麻。
“臣……遵旨!”
马车启动,车轮碾压著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奔大明皇宫。
……
奉天殿。
卯时三刻,早朝。
龙椅之上,朱元璋穿著明黄色的龙袍,苍老的面庞隱藏在十二旒冕冠之后,让人看不清喜怒。他手里盘著一串紫檀佛珠,拇指拨动珠子的频率极慢,但每拨一下,都像在拨弄群臣的心弦。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荡。
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一步跨出班列,双手捧著一份奏疏,重重跪倒在地。
“臣,詹徽,有本要奏!”詹徽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臣弹劾当朝太孙,无视大明王法,滥杀地方大员,致使江西官场动盪,人心惶惶!”
这一声弹劾,让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紧接著,户部尚书赵勉也跟著跪了下来:“臣附议!南昌布政使陈德、知府王化,皆是朝廷命官。纵有贪腐之嫌,也应交由三法司会审。太孙殿下仅凭一面之词,便將从二品大员剥皮揎草,此乃暴虐之举!若不严惩,天下百官何以安居其职?”
“臣等附议!”
呼啦啦一片,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跪倒了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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