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还要死諫?那就从你查起!

    詹徽跪在地上,后背被冷汗浸透。他余光扫过殿外手按刀柄的金吾卫,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抬起头:“殿下!老臣確有此言!陈德纵有千错万错,也是朝廷命官。殿下如此行事,实乃乱法之举!长此以往,百官何以自处?”
    “呵呵。”朱允熥轻笑一声,隨手將那木匣掀开。
    “杨寓。”
    “草民在。”杨士奇上前一步,神色平稳,背脊挺得笔直。
    “念给詹大人和满朝文武听听,他们心心念念要护著的封疆大吏,到底是怎么替大明牧守一方的。”
    杨士奇从匣中取出一本帐册,翻开。
    “洪武二十四年,南昌府上报秋粮折损三万石,实则由布政使司截留,转卖至湖广,得银六万两。这笔银子,入了陈德的私库。”
    “洪武二十五年,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修缮赣江堤坝。南昌知府王化伙同地方乡绅,以次充好,虚报工料,贪墨十万两。同年夏,赣江决堤,淹没良田千顷,死伤百姓两千余人。陈德上报天灾,再从户部请賑灾银五万两。”
    话音落下,赵勉的脸色瞬间煞白,因为那笔賑灾银,是经他之手拨下去的。
    “不仅如此。”杨士奇翻过一页,“这上面还有南昌府给京城官员的『冰敬』、『炭敬』明细。洪武二十六年正月,户部左侍郎收受南昌府银票千两;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收受金条五根……”
    “一派胡言!”詹徽猛地站起身,指著杨士奇怒喝,“哪里来的狂徒,敢在奉天殿上拿著一本假帐信口雌黄!户部和都察院每年都会核查地方帐目,若真有如此巨大的亏空,岂会毫无察觉?”
    赵勉也赶紧附和,声音发抖:“殿下,这帐册定是陈德为了攀咬朝中大臣偽造的!户部的帐目笔笔清晰,经得起推敲!”
    朱允熥看著这两人,眼中满是讥讽,“笔笔清晰?好一个笔笔清晰。”
    “杨士奇,告诉他们,这帐是怎么查出来的!”
    杨士奇合上帐本,朗声道:“此乃太孙殿下亲创之『借贷复式记帐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南昌府的帐,草民將粮库出入、盐课转运、地方税赋三项对冲。陈德在旧帐上抹平了出库,却没法在钱庄的银票流水上做平借贷。这中间差的每一笔银子,都有清晰的去向。”
    杨士奇转头死死盯著赵勉:“赵大人若是不信,草民现在就可以用这法子,拿户部去年的太仓流水,当眾对一对帐!”
    赵勉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作为户部官员,他太清楚户部的烂帐有多少。平时靠著糊涂帐和各部勾结,大家相安无事。如果真有一种算无遗策的新记帐法,户部的底裤今天就得被当眾扒乾净。
    他死死盯著杨士奇手中那本並不算厚重的帐册,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杨寓,你休要在太孙殿下面前危言耸听!”赵勉强撑著最后一口气,声音嘶哑地辩驳道,“户部的太仓流水,皆有各省布政使司的印信核对,每一笔入库出库都对得上!你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落魄白丁,岂能懂得朝廷统筹天下钱粮的繁杂?你所谓的复式记帐法,不过是譁眾取宠的障眼法!”
    杨士奇没有作答,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智障。
    紧接著,他双手將那本帐册高高举起,转身面向大殿两侧的百官,声音洪亮且极具穿透力:“各位大人,草民在南昌查帐时,发现了一个极有意思的规律。南昌府每年上报户部的秋粮折耗,始终精准地卡在两成半。户部核收的帐面上,这笔粮食確实是『损耗』了。可是,草民用复式记帐法將这笔『损耗』作为贷方,去查南昌各大粮行的借方流水时,却发现每年秋收之后,都会有等量的粮食通过赣江水运,秘密发往湖广、江浙的私人粮仓。”
    杨士奇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赵勉:“赵大人,那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几十万石粮食,最终换成了大通钱庄里一张张不记名的银票。这些银票,有三分之一流进了南昌官员的腰包,另外三分之二,则化作了每年年关时送进京城的『冰敬』与『炭敬』!敢问赵大人,户部的帐做得平粮库的进出,可做不做得平这天下钱庄的流水?”
    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让那些原本还跪在地上准备死諫的言官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有几个人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杨士奇口中所说的那些“冰敬”与“炭敬”,他们中不少人都曾心安理得地收下过。
    赵勉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允熥终於有了动作。他缓步走下御阶,停在瘫软如泥的赵勉面前。
    “赵大人,你不是说户部的帐笔笔清晰吗?”朱允熥的声音冰冷,“那孤现在就让杨士奇带人去户部,把你们太仓的帐册全都搬出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笔一笔地对。若是对得上,孤亲自向你赔罪;若是对不上,这奉天殿外的广场,就是你的剥皮揎草之地!”
    “殿下饶命!臣……臣有罪!”赵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扑倒在朱允熥脚下,泣不成声地疯狂磕头,“臣失察!臣御下不严,致使地方官员钻了空子!求殿下开恩吶!”
    “失察?好一个轻描淡写的失察。”朱允熥猛地抬起一脚,重重踹在赵勉的胸口,直接將这位正二品大员踹得翻滚出数米远。
    “满朝文武,拿朝廷的俸禄,吃百姓的民脂民膏。你们口口声声宗法制度、科举纲常,背地里却和地方贪官沆瀣一气,把大明的国库当成你们自己的私產!”朱允熥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百官纷纷避让低头,“你们觉得陈德死得冤,觉得孤在南昌杀人是不讲规矩。那孤今日就明白告诉你们,你们所仰仗的户部核查、都察院弹劾,在孤眼里,已经烂透了!”
    詹徽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虽然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但文官集团的最后底线让他不得不开口:“殿下!户部与都察院纵有百般错漏,那也是陛下亲自设立的建制!殿下想要整顿吏治,大可下旨彻查,岂能因一桩南昌案,便將朝廷中枢的顏面尽数撕毁!”
    “顏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朱允熥大步走回御阶之上,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转身面向群臣,浑身上下爆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霸气。
    “既然户部管不住天下钱粮,都察院弹劾不动这满朝贪官,那孤就给你们立一个新规矩!”
    朱允熥朗声宣布,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即日起,於六部与都察院之外,另设一独立衙门,赐名『监察院』!其职权,专司清查天下十四省钱粮赋税旧帐,核验各部国库出入流水。监察院不走户部拨银,不经吏部考核,直接对孤负责!”
    “你们户部不敢查的帐,监察院来查,你们督察院不敢弹劾的人,监察院来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监察院,够不够清楚?”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殿下三思啊!”
    詹徽不顾一切地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骇然,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
    “六部九卿乃是国之栋樑,都察院更是国之耳目!殿下如今越过中枢,另立监察院,这是在割裂朝堂,是在动摇大明的国本啊!且这监察院权势滔天,凌驾於百官之上,若不加节制,必成前宋皇城司那般祸国殃民之毒瘤!”
    几个素来胆大的科道言官也咬著牙站了出来,纷纷跪在詹徽身后附议。
    “臣等死諫!另立衙门不合规制,请太孙殿下收回成命!”
    朱允熥站在高阶之上,冷眼看著这群犹如丧考妣般的文官。他早就料到文官集团会有如此剧烈的反扑,因为一旦监察院成立,他们用来中饱私囊、互相包庇的那套潜规则將彻底灰飞烟灭。
    “呵呵,”朱允熥轻蔑地扯了扯嘴角,“皇爷爷今日將这奉天殿交由孤来主理,孤的旨意,就是大明如今的规制!你们若是想谈规制,好,孤成全你们。”
    朱允熥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杨士奇和肖环身上。
    “草民(卑职)在!”杨士奇和肖环同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朱允熥提高音量,当眾下达了让整个文官集团彻底疯狂的任命:“杨寓,你以落魄白丁之身,却能洞悉天下钱粮流弊,献上监察建制之策。孤命你试署监察院右都御史事,位同正三品。代孤执掌监察院,清查天下烂帐!”
    “肖环,你出身寒门,不惧强权,在南昌血火中护持罪证有功。孤命你为监察院审计司主事,位同正五品,专司推行复式记帐法,核对各省帐目!”
    这两道任命如同两记晴天霹雳,直接將奉天殿群臣给炸懵了。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詹徽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指著杨士奇怒吼道,“他杨寓连个举人都不是,一介白丁,凭什么一步登天位列正三品?肖环不过是个国子监的监生,有何资格执掌五品大员的权柄?大明科举取士的纲常何在?”
    “殿下若执意如此,臣等……臣等如何向天下士子交代?”赵勉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跟著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臣等寧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也绝不奉詔!”
    “好。”
    朱允熥抬手,指向殿外。
    满殿文武心头猛地一紧。
    “杨寓。”
    “臣在!”
    杨士奇立刻上前。
    朱允熥盯著詹徽,露出一脸微笑:“那就从詹大人开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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