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年,南京。
霜气横秋,不改北市街行人如织,招牌林立。
匾上黑底金字“冯记牙行”,一旁好大的幌子上书“专营人口牙纪”。
王道显知到地方了,此处专卖大活人。
他来这一为受託撰写碑文,二为找个小廝健妇分担杂事。
一进门,牙婆没见著,却见角落处稻草垫子上坐了一对小姐妹。
大概是色目人,头髮很惹眼,一棕一银。
衣著破旧,单薄,看著就冷。
许是怕妹妹冻著,姐姐一手將妹妹紧紧抱在怀里,一手握住小脚。
手背冻得发红,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著睡著。
王道显一时无言,缺衣少食为奴为婢,看样子也曾是爹娘抱在怀里的宝贝。
他脱下披风,轻轻给二人披上后,嘆了口气。
姐妹俩头髮乾枯,脸上没肉,康样子牙行也不给吃饱。
挨饿受冻不说,看手上的茧子、平时活也没少干。
摇摇头起身,牙婆正好来了。
“哎呦,好俊的小郎君,大娘给你找个丫鬟如何?”
“大娘忘了?我是来写碑文的。”
“瞧我这记性,坐,坐。”
撰写墓志铭他干的不多,不过穿越后记心奇好,前世看过的碑文中回忆一篇便能交差。
按说他本来也该是个死人,交了大运穿越到大明。
原主家境颇丰,孤身在应天府求学。
才十七,整日倚红偎翠,荒淫无度,留下些欠帐一命呜呼。
他刚来还有点慌,卖了好多锦衣珍玩还上帐后,居然还剩了几十两银子。
帐还清,閒著也是閒著。
读书之余,乾脆干起代写碑文信件的勾当,反正作为文史研究员脑子里有的是文章。
出门多了,有许多繁杂的家事琐事,於是就想著找个小廝健妇干活。
不比后世,活在明代太多的事需要消耗大量时间精力。
比如洗衣,没有自来水得去河边湖边,或者从水井打水,手不閒著,动輒一个时辰。
所以他打算雇个人做些杂事。
停笔时,他下意识看向那对儿姐妹——裹著披风正面带询问的望著他,见他看过来,为避嫌又低头不语。
写碑文时王道显又抬头,发现姐姐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姐姐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不妥连忙低头,
脸颊飞红,默默將自个儿破洞的裙子掖进去。
又过了会儿正要交差,王道显忽然听见有人喊姐姐,只见妹妹哼哼唧唧的煞是可爱,引得姐姐微笑。
不知妹妹不知梦见什么,小手乱抓,藤蔓一般绞住姐姐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姐姐温温柔柔拂去抿在嘴角的银髮,妹妹才放鬆些。
应天府色目人不少,西洋那种金髮碧眼也不罕见,不过霜丝一般的银色也不多见。
不多时,碑文写就,牙婆夸耀一番文字,转而介绍起小廝来健妇来——这也是他来牙行的目的。
“看看哪个合你心意?叫大娘知道,贤侄长得相貌堂堂,找个配得上的才是。”牙婆笑道。
“我只要个能干活的,劈柴烧灶。乾净利落,健壮身体好……”
说著,眼见姐姐越听脑袋越低,眉目不展,不见笑顏。
王道显嘆口气,实在看不过去,朝姐姐一指:“大娘,怎么说?”
姐姐闻言猛地抬头,笑脸明媚灿烂,眼睛对上,又赶忙偏过头去。
“哎呦!有眼光!那可是大户人家的黄花闺女,女红一流,识文断字不说,做帐目也在行。”
“紫薇,起来叫客官看看。”
牙婆不再劝阻,姐姐只得臊眉耷眼放下妹妹,听令起身。
粗看衣服破旧,发梢枯黄,面色消瘦。
细看之下,十五六的年纪,瓜子脸极標誌。
眉眼不笑也含笑,脸颊不羞也酡红,最是勾人。
这叫亮相,叫他看分明了便开始走流程。
“拜客、转身、伸手”,好让买主检查手脚灵便与否,皮肤是否白净。
这套流程刚开了个头,就让他有些受不了。
他挥手叫停,只问多少银子。
这时姐姐喜上眉梢,回头看了眼妹妹,眉头又纠结起来。
她心里並非不乐意,打第一眼见郎君,她心里就高兴。
可她放不下妹妹,爹临死之前反覆嘱咐要照顾好妹妹,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来买丫鬟就算愿意买色目人,大都只要她,不要妹妹。
言明一头白髮不吉利,不要招丧鬼。
想著照顾妹妹,她死活不愿意和妹妹分开,两人便一直在牙行受苦。
两个人一块儿价格又高了,总也没人要。
她瞧著身后一脸紧张的妹妹,心中默默做了决定。
郎君心善,不好叫他多花银子。
她默默揽过妹妹,推到身前。
妹妹生得玲瓏剔透,四五尺的身量扇坠儿般娇小,细鼻樑薄嘴唇浅酒窝,巴掌大小脸精致可爱。
与姐姐七八分像的脸蛋有些蜡黄,满是不安。
“郎君,奴家留在这,带我妹妹走可好?妹妹身体不好……”
“哎哎!”牙婆连忙打断。
“让她说!”王道显大声道。
见牙婆偃旗息鼓,她摸著妹妹的脑袋继续说道:“这几日添了症状,白日里手脚发凉。”
越说越急,眼眶发红:“不过公子別担心!这里吃食太差,小妹温养几日便能好。”
“你別看她生的矮小,其实只比我小一岁,聪明,又听话,你教教她她会做的……”
牙婆捂著脸,净是大实话能卖出去?这年月胡姬本就不好往外出。
话听了叫人难受,姐姐寧可自己受苦,也要妹妹脱离苦海。
如果不是银子紧张,他还真想把姐妹俩都带走。
倘若两个都带走,那么手里那点银子恐怕省不了多少。
眼见姐姐就快跪下了,妹妹扯住姐姐的裙摆泫然欲泣:“姐,你別管我了,你跟他去吧,我没事。”
王道显无奈地摆摆手:“罢了,妹妹就妹妹。”
牙婆心说总算出手一个赔钱货,也跟著帮腔:“行啦,跟著过好日子去吧,这位可是个善人。”
姐姐听了擦了擦眼角一笑,低头便拜,还没等他托住,变故横生。
妹妹呜咽一声跪倒在他身前,先磕了个响头。
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泫然欲泣——“求求郎君!別管我,带姐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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