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这边,夜刚落下来。
华埠边上一家只接熟客的私房菜馆,二楼整层被包了下来。木楼梯上去以后,先是一道屏风,再往里,是一间不大的包厢。红木圆桌,青花瓷盘,窗外能看见一点旧金山夜里的灯光,屋里却是地地道道的华国味道。
叶枫来得不早不晚。
他进门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齐了。
苏远山、韦国梁坐一边。
周明远、刘建宏坐另一边。
桌上茶刚上,谁都没动筷子。
叶枫一坐下,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抬手示意了一下。
“都坐吧。”他说,“今天不在保护伞楼里,算是我给各位一个面子。”
这句话一落,包厢里那股绷著的劲儿反而更紧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示好。
这是先把话摆明。
地方,是叶枫选的。
节奏,也是叶枫定的。
苏远山最先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叶总。”他说,“今天这杯茶,我先敬你,也先赔不是。”
叶枫抬眼看著他,没接,只淡淡开口。
“苏部长,茶先放著。”他说,“话说清楚,比敬酒有用。”
苏远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后还是把杯子放下了。
他站著没坐,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我就直说。”他说,““那我就直说。桂省前面那一刀,是组织里面有蛀虫,觉得这个项目可以卡一下,顺手多要点个人利益。这件事,没有任何藉口。”
包厢里安静得很。
韦国梁坐在旁边,一句话没插。
苏远山继续往下说:
“人,我们已经动了。名单、处理结果、通稿,你都看过。”他说,“但我知道,这还不够。坏了规矩,不是撤几个人就能一笔带过。集团亏的钱、丟的脸、受的影响,不会因为我们一句认错就自己消失。”
叶枫看著他,还是没出声。
苏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把话压得更实。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把事轻轻放下。”他说,“我只想求你两件事。第一,药別断在华国。第二,该怎么赔、怎么补、怎么把规矩重新立起来,你开口,我们照做。”
这句说完,包厢里静了足足两秒。
叶枫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部长。”他说,“你这话,比白天像样。”
苏远山点了点头,却没坐下。
“我今天既然来了,就得把话一次说透。”他说,““现在不是桂省一个省的事,是整个华国的人民还能不能用上价格可控、疗效足够好的药,是那些本来一辈子都碰不起这种稀有病治疗的人,后面还能不能治得起。””
周明远坐在另一边,眼神动了一下。
叶枫这才抬手,示意苏远山坐下。
“坐吧。”他说,“你这段话,至少没让我白跑这一趟。”
苏远山坐下以后,周明远也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那我也说两句。”
叶枫看向他。
周明远今天没穿太正式,一件深色衬衫,领口鬆了一粒扣子,脸上却一点轻鬆意思都没有。
“粤省这次,不跟桂省抢谁高谁低。”他说,“主厂已经落贵港,这个现实我们认。可保护伞要是真想在华国继续扎根,后面的总厂体系、第二分厂、冷链仓储、临床协作、药证申报、国际往来,这些东西,粤省接得住。”
叶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周明远继续往下说:
“说白了,我们今天坐这儿,不是来讲各自多厉害。”他说,“是来讲一件事——药得留在华国,厂也得留在华国。至於留在哪儿、怎么留,保护伞定规矩,我们拿东西来换。”
刘建宏坐在旁边,直到这时候才轻轻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今天总算不像白天那么拧巴了。”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倒是鬆了一丝。
叶枫看了眼刘建宏,笑了下。
“刘老师,你今天就別打圆场了。”他说,“我给你面子,才在这儿坐这一桌。可面子归面子,帐还是帐。”
“我懂。”刘建宏点头,“所以今天我不替谁说话,我只替一个立场说话。”
叶枫看著他。
刘建宏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是华国人。”他说,“这件事,別人可以站利益,你不能不站华国。”
这句话一落,韦国梁和周明远都下意识看向叶枫。
包厢里一下静下来。
叶枫把茶杯放下,抬头看了他们一圈,终於把话挑明了。
“我確实站华国。”他说,“这一点,不用你们提醒。”
苏远山眼神一动。
叶枫继续往下说:
“但我不站那些坏了规矩的人。”
“我也不替那些把手伸到保护伞头上的人说话。”
“保护伞这次是实打实亏了钱的,损失的也不只是钱,还有时间、信任和布局判断。你们让我当老好人,一句『都是自己人』就把这事抹过去,不可能。”
桌上没人说话。
因为这就是他们今天最怕听见、却也最该听见的话。
叶枫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甚至比刚才还淡了一点。
“药可以留。”他说,“刀也必须落。”
苏远山呼吸一沉。
周明远也没动。
叶枫继续道:
“我站华国,不代表保护伞要替那帮蛀虫买单。”他说,“人民要用药,我可以保。病人不能因为你们前面的烂事断药,这个我认。可集团亏的钱、丟的脸、受的损失,必须有人补回来。”
韦国梁终於开口了。
“叶总,你开条件。”
叶枫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该你说。”他说,“你们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我开多少价,是先把你们自己能给的补偿摆上桌。”
一句话,把球又踢了回去。
苏远山沉了几秒,率先接住。
“好。”他说,“那我先表態。桂省能给三样。”
叶枫没打断。
“第一,主厂后续正式药证、续证、临床协作和全省用药通道,桂省单独设更高等级专班,不再让保护伞自己扛。”
“第二,贵港主厂后续所有新增配套、人力、冷链和区域协同,由桂省主动补,不再让保护伞替我们填坑。”
“第三,前面那波坏规矩的人,处理不会停在第一轮。谁还有问题,继续往下挖,继续往下动。”
他说完以后,包厢里静了两秒。
周明远也跟了上来。
“粤省给的,还是白天那套。”他说,“但今天我再加一句——只要保护伞愿意把华国长期体系放到粤省来承接,粤省后续给的是一整套长期稳定环境,不是一次性的政策口子。”
叶枫抬眼看著他。
周明远看著叶枫,语气也沉了下来。
“华国总厂、第二分厂、冷链仓储、临床中心,哪个口子你想落,我们都可以接。”他说,“而且粤省这边,至少不会再让保护伞经歷一次贵港这种事。”
这话说得不轻。
韦国梁脸色动了下,却没反驳。
因为今晚这一桌,不是让他们继续抬槓的。
叶枫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目光扫过两边。
“听明白了。”他说,“你们一个要保主厂,一个要接长期体系。都算像回事。”
“那——”苏远山刚开口。
叶枫直接抬手压住。
“我话还没说完。”
包厢里一下又静了。
叶枫放下茶杯,目光从桌上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今天是你们把我约出来,不是为了让我听几句漂亮话的。”他说,“既然想谈,那我就把规矩说清楚。第一,药我会儘量留在华国,这条线我不会轻易断。第二,坏规矩的人必须继续往下挖、继续处理,谁想用一句『已经动了』就把事情抹过去,不可能。第三,补偿必须到位,而且要拿出真金白银、真规则、真保障。空话就不用再说了。”苏远山缓缓点头。
“明白。”
周明远也低声道:
“明白。”
叶枫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慢慢放缓。
“你们今天这桌话,至少让我觉得,华国这边还没全烂。”他说,“我可以给你们继续谈的机会。但別把这个机会,当成我心软。”
刘建宏坐在一边,听到这里,才终於微微鬆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已经很重了。
继续谈,就说明线还没死。
而且这话是叶枫自己说出来的,不是被谁逼出来的。
叶枫放下茶杯,看向苏远山。
“苏部长。”
“在。”
“你回去以后,把桂省那边后续补偿方案、规则补丁和继续处理名单,再做细一版给我。”他说,“不是给我看形式,是让我看你们还有没有继续动刀的胆子。”
“好。”
叶枫又看向周明远。
“周主任。”
“在。”
“你把粤省那边的长期体系方案再往上提一档。”他说,“別只写第二分厂和总厂概念,把你们真正能给的稳定环境、口岸、医院、药证、国际协作,一次性打包给我。”
周明远点头。
“明白。”
话到这里,叶枫没再继续往下说。
他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菜。
“吃吧。”他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那股绷著的劲儿终於散了一点。
可谁都知道,今天这顿饭,不是和解饭。
是立规矩的饭。
药线没断。
刀也没收。
华国这边,算是被叶枫亲手按在桌上,重新给了一次继续上桌的机会。
酒足饭饱,几个人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枫忽然开口。
“各位。”
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叶枫站在包厢门口,语气很平。
“我是华国人。”他说,“我希望保护伞集团在华国落地,这件事,我会尽力去想办法。”
他停了一下,又淡淡补了一句。
“但光我一个人尽力没用。”
“后面怎么接,怎么补,怎么把诚意拿出来,就看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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