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门口的风比刚才小了些。
雨停以后,老街的石板路像被灯光重新擦亮了一遍,路边的水洼里浮著碎碎的霓虹。
邓明走后,整条巷子好像又安静了下来。
可黄晓云知道,今晚已经不一样了。
她站在门口,手还攥著那只帆布袋,指节有些发白。
秦云她不是没想过。
魔都音乐大学里,但凡长得好看点的女生,多少都被人拿他嚇过。
他有钱,有家世,有车,有一群跟在身后的狗腿子。
可这种人太不稳了。
今天看上你,明天也能看上別人。
今天肯砸点钱,明天玩腻了以后会怎么收场,谁也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他连“给你什么”都说不清。
他只会先把人拖进自己的圈子里。
至於拖进去以后,是捧,是弃,还是把人当成一件炫耀的东西隨手丟来丟去,从来都不是他会在乎的事。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男人在校园里开了枪。
几个小时后,人就出来了。
反倒是秦云,到现在还在里面压著风声。
更离谱的是,邓明这种平时只会出现在新闻和校庆台上的人物,居然会亲自过来坐下,笑著跟他吃一顿饭。
这种机会,黄晓云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撞上第二次。
叶枫已经往车边走了。
卡洛斯走在他左后方,嘴里叼著没点著的烟,欧坎普则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目光扫著街口和对面的车流。
黄晓云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喂,神秘人。”
叶枫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还有事?”
黄晓云心口跳得很快。
可她这一次没有退。
“你能不能庇护我?”
夜风从街口卷进来,带著一点潮气。
卡洛斯嘴里那支烟轻轻晃了一下,没出声。
欧坎普也看了过来。
叶枫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继续说。”
黄晓云吸了口气,声音不算大,却很稳。
“我想好好上学。”
“好好学音乐。”
“我不求別的,我只求一条公平的路。”
“我不想再被这种花花公子盯著,也不想连同学递给我的一瓶水,我都得先想一遍里面会不会被人动过手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今年二十一了。”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你愿意保我,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只要不是让我去杀人,別的都行。”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叶枫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哦?”
“有点意思。”
“你能付出什么,这句话你已经说了。”
“可你想清楚没有,话一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黄晓云咬了咬唇。
“我想清楚了。”
叶枫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几分衝动,几分算计,又有几分是真的被逼到了这一步。
几秒后,他才慢慢开口。
“跟著我走,你今晚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进了门,明天开始,路就不是原来那条路了。”
黄晓云眼神颤了一下。
可她还是点头。
“我知道。”
卡洛斯这时候终於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
“boss,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很多房间。”
“而且隔音很好。”
叶枫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话很多。”
“我是在尽力让气氛別那么紧张。”卡洛斯摊了摊手,“这算工作內容。”
欧坎普没理他,只走到车边拉开后门,先看了黄晓云一眼。
那一眼没有敌意。
只是审视。
確认她手里没有危险物,也確认她此刻的动作、呼吸和眼神都没有问题以后,欧坎普才往旁边让开半步。
“上车。”
黄晓云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
可她没有再往后看。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他们在魔都临时住的江景套房楼下。
电梯一路升上高层。
门开以后,客厅里的落地窗把整片夜色都接了进来,江面上的灯一层层铺开,像一条慢慢流动的光带。
卡洛斯很识趣地拿了瓶酒就往另一侧房间走。
走到一半,他还回头冲叶枫抬了抬酒瓶。
“boss,我保证今晚不会乱串门。”
欧坎普连看都没看他,直接进了最靠外那间房。
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黄晓云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到了这里,她反而比刚才在街口更紧张。
因为她知道,真正要发生的事,不是开口那一刻。
而是现在。
叶枫把外套隨手搭在沙发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她倒了一杯。
“再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黄晓云看著那杯水,没有伸手。
她只是抬起头,看著叶枫。
“你会保我吗?”
叶枫没有迴避这个问题。
“只要你站到我这边,秦云那种货色以后就碰不到你。”
“学校里谁敢再伸手,我会把他的手剁下来。”
黄晓云听见前半句的时候,还只是呼吸发紧。
听见后半句的时候,心却莫名定下来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哄她。
他是真的会这么做。
她终於伸手,把那杯水接了过去。
“那我不走了。”
客厅里的灯后来暗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还亮著,江面上的灯火一直铺到很远。
黄晓云那一晚没有再去想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目光,也没有去想秦云,更没有去想明天会不会有人议论。
她只记得那扇门关上以后,自己第一次真正觉得,外面的那些东西暂时都被挡在了门外。
这一夜很长。
也很安静。
第二天一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很亮了。
黄晓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很轻的送风声。
她抱著被子在床上坐了几秒,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低头去摸自己的手机。
昨晚新加的联繫方式还在。
备註很简单。
叶枫。
外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黄晓云飞快洗了把脸,重新把头髮理好,等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叶枫已经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上了。
卡洛斯靠在吧檯边上,手里夹著烟,窗开了一道缝。
欧坎普坐在另一边,正在擦枪。
黄晓云看见那把枪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欧坎普抬头看了她一眼,动作没停,只淡淡道:
“放心,没上膛。”
卡洛斯笑了。
“早上好。”
“睡得还行吧?”
黄晓云耳根微微一热,没敢接这句话,只快步走到叶枫旁边。
“我上午有课。”
“我得先回学校。”
叶枫点了点头。
“去吧。”
“有事直接给我发消息。”
黄晓云看著他,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临走前,她还是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当著叶枫的面又確认了一遍號码和加密软体的置顶。
然后才拎起包,匆匆忙忙出了门。
等门一关,卡洛斯把菸灰弹进烟缸,慢悠悠地开口。
“boss。”
“这姑娘脑子比那个秦公子清醒多了。”
叶枫没接这句,只看向两个人。
“你们是专业的。”
“说说看,这地方能不能搞出点適合我们的,对我们有利的项目?”
卡洛斯吐出一口烟,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boss,这地方如果做我们保护伞药物的中转基地和仓储中心,应该不错。”
“鹏城负责製药,魔都负责仓储和东部方向的转运。”
“港口、机场、自贸区、冷链、金融结算,全在这边。”
“而且那个邓明先生,看起来会把这件事安排得很妥当。”
“这本来就是政客最擅长的事,不是吗?”
欧坎普把枪收回枪套,声音还是又平又冷。
“boss,我是个军人。”
“如果这里能给我们提供製造武器的地方,我会觉得很棒。”
“但这显然不可能。”
“所以我没想法。”
叶枫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过了十几秒,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薇拉的加密线路。
视频接通的时候,薇拉那边显然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了,背景里是她在旧金山办公室里的晨光和一整面还没关掉的数据墙。
“你在魔都玩够了?”她看著他,嘴角带著一点很淡的笑。
“差不多。”叶枫说,“问你个事。”
“说。”
“如果把鹏城的製药线和魔都的仓储转运拆开,单独在魔都立一个东部仓配中心,能不能做?”
薇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屏幕上两份数据调到一起,看了几十秒,才抬起眼。
“能做。”
“而且应该做。”
“鹏城適合生產,魔都適合分发。”
“现在我们东亚线的药、疫苗、耗材、冷链设备和应急储备都在往南边压,单点过重,迟早会出新的瓶颈。”
“魔都有港口、机场、自贸仓、医院体系和金融结算口。”
“只要邓明真愿意开口子,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包装成东部国际医疗应急仓配中心。”
“对外是常態化公共卫生储备,对內就是我们的东部中转站。”
“这样以后无论是进华东、上华北,还是往东北、霓虹海线和俄国远东走,都会比只压鹏城舒服得多。”
叶枫听完,笑了笑。
“那就有意思了。”
薇拉看著他。
“你准备把线落下去?”
“先看人。”叶枫说,“邓明昨晚已经把梯子递过来了。”
“那就接。”薇拉语气很乾脆,“只要条件合適,我这边会让法务、物流、仓储和资本口一起做预案。”
“不过你最好先把魔都那边的麻烦处理乾净。”
“秦家?”
“对。”薇拉淡淡道,“小麻烦有时候不咬人,但会噁心人。”
通讯掛断以后,叶枫没有停,直接拨通了艾达王。
那边接得很快。
“说。”
“华国,魔都,秦家。”叶枫语气很平,“给我查乾净。”
“看看他们在海外做什么,手都伸到了哪几条线,跟谁吃饭,跟谁分钱,跟谁有见不得人的帐。”
艾达王在那头安静了两秒。
“秦云那个家里?”
“对。”
“我知道了。”
叶枫靠在沙发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另外,替我带句话给薇拉和威斯克。”
“秦家要是底子不乾净,就从下游资本开始,先封他们的口,再断他们的线。”
“国內动不了的,就从海外动。”
“谁敢替他们硬撑,就一起打。”
“他们要是真想靠私下那点武装和灰线硬顶,就让威斯克把他们那几颗牙全拔了。”
“我不想再在魔都看见这种苍蝇飞来飞去。”
艾达王听完,没有多问。
“明白。”
“还有別的?”
“没了。”
电话掛断,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卡洛斯把烟掐灭,咧嘴笑了一下。
“boss,我喜欢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苍蝇。”
叶枫笑了笑,没理他,只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上午的江面已经彻底亮了。
外滩方向的天色很乾净,远处的高楼一层层排开,像一整块被切得整整齐齐的钢。
几分钟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艾达王发来的第一条回执。
只有一句话。
“秦家在海外的两条医械和航运线,跟霓虹那边留下来的旧帐,有交叉。”
叶枫看著那行字,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看来秦云这只苍蝇背后,还真不只是一个会拿家世嚇人的秦家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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