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老林线外圈临时基地。
山里的天黑得早。
下午五点刚过,雾就已经沿著山坳一层层往下压了。原本废掉很多年的旧林业站被临时清了出来,铁皮顶换了,外墙拉了电,院子里还铺了两排便携灯塔。再往外,是一圈临时拉起来的警戒线和两道卡口。
第一道站的是本地协同安保。
第二道,是荷枪实弹的特警。
再往里,才是顾承安从川省、特区和黑州那边一层层拼出来的人和东西。
两台探路建模机械狗停在临时车库里,外壳刚擦乾净。
六套多谱段头盔掛在墙上,镜片在白灯底下反著冷光。
低温封存箱一只只平码在最里面的临时样本间。
院角还停著三台改过底盘的山地车,车厢后面压著绳索、固定钉、便携中继桩和防切护具。
这地方看著不像来找草的。
更像准备连夜去抄一座山。
顾承安站在旧林业站二楼窗边,看著下面院子里一队队人在做最后清点,手里端著的茶已经凉了大半。
门被敲了两下。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放得很轻。
“顾总,陈书记到了。”
顾承安把茶杯放下,转过了身。
“请。”
几秒后,门重新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名跟著跑了一天山路的工作人员,后面才是陈维山。
五十多岁的人,个子不算高,脸色有点疲,可眼神一直很亮。外套上还沾著一点山里带出来的潮气,显然不是坐车到门口才下来的,而是真顺著外圈卡口一路看进来的。
顾承安抬手。
“陈书记。”
陈维山先没坐,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台机械狗正好被人推出来做最后一轮调试,四条机械腿一撑开,旁边几个第一次近距离看这种东西的本地干部神色都不太自然。
陈维山看了几秒,才慢慢笑了一下。
“顾总啊。”
“这么大阵仗,全靠你了啊。”
“你要是这一趟跑不出个动静,咱们这一批跟著点头的人,后面都別想轻鬆。”
他说得一点不绕。
顾承安听完,也笑了。
“陈书记,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陈维山回头看著他,“你让省里开口子,让公安特警协同,让旧科考队重组,让地勘封存资料重新解禁查阅,现在连这山沟里都给你拉出一个临时基地了。”
“这要还不算重,那什么叫重?”
顾承安把手一摊。
“那我问你一句。”
“我顾氏在外面抢回来的项目,你就说咱们川省挣没挣钱吧。”
陈维山先是一顿,隨即嘿嘿笑出了声。
“挣了。”
“还不是小钱。”
“你这话我认。”
顾承安往前走了两步,也不再绕。
“那就行了。”
“以前是特区先吃,魔都跟著抢桌子,现在轮到川省了。”
“你总不能想著挣钱的时候点头,真要往深处摸的时候又缩回去吧。”
陈维山看著他,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才问:
“你有几成把握?”
顾承安没有立刻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山。
山上起了雾,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远处一根临时通讯杆顶上的红灯在一闪一闪。
“五成。”
“不低了。”陈维山说道。
“另外五成呢?”
“另外五成,不在我。”顾承安抬手指了指楼下那两台机械狗,“在保护伞。”
陈维山顺著他的手看了一眼。
“你倒信他们。”
“不信他们,信谁?”顾承安笑了一下,“信山里那几本写著仙人根、还魂草、活人树的旧县誌?”
这句话一出来,陈维山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以后,他的声音才重新压低。
“我给你交个底。”
“省里这次之所以愿意把口子开这么大,不只是因为你顾氏这几年在外面能抢项目。”
“还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这项目背后站著的是保护伞。”
“谁先摸进去,谁后面就不只是拿一单项目那么简单。”
顾承安听完,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说,今天这个山,必须进。”
“不然这批人后面確实都不好交代。”
陈维山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问了一句:
“热武器审批都配齐了?”
“配齐了。”顾承安答得很快,“短枪、长枪、封存领用、外圈警戒、夜间山地护送,全部按流程走完了。”
“这不是一支草药队。”
“谁再拿『採风科考』那套眼光看这趟,我就先把他踢出去。”
陈维山没有接这个狠话。
因为他刚才一路看下来,心里也已经有数了。
院子里那些人,根本不是隨便凑出来的。
本地特警只负责外圈。
真正进山的,是顾承安重新拉起来的那支旧科考队,加上保护伞调过来的装备和技术规则。
再往里,是保护伞那套他不完全看得懂,但一眼就知道很贵、很专业、也很不好惹的东西。
“行。”
陈维山终於点了点头。
“你干你的。”
“外面该扛的,我帮你扛。”
“但你也给我一句实话。”
“这地方要是真跑出来东西,川省能不能真吃到第一口?”
顾承安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走到桌边,把那张老林线手绘图翻开,指了指最深处那片被红笔反覆圈过的区域。
“只要这地方不是空的。”
“第一口,肯定有川省。”
“但能吃多深,就看咱们今晚能不能把门找出来。”
陈维山看著那张图,眼神终於彻底定了。
“那我就陪你赌这一把。”
楼下,院子里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顾总,第一组已经准备好了。”
“机械狗联机正常。”
“外圈风向稳定。”
“老嚮导也带到了。”
顾承安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院子正中央站著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背已经有点驼了,手里却还攥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木杖。旁边两个年轻人扶著他,他不让,眼睛一直往山里那条雾最重的方向瞟。
这人叫何老拐。
是当地最后一个还愿意进那片老林线深处的带路人。
也是旧县誌里那句“曾见活人树,不再深追”最后一个还活著的见证人。
陈维山顺著顾承安的视线看下去,低声问了一句:
“就靠这么个老头?”
“靠他带第一步。”顾承安说道,“后面靠机械狗,靠灯,靠枪,靠保护伞。”
说完,他把外套一拎,转身就往门外走。
陈维山在后面叫住了他。
“顾总。”
顾承安回头。
陈维山站在灯下,看著他,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了。
“把东西带出来。”
“也把人带回来。”
顾承安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他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所有灯同时亮起。
第一组十二个人。
两台机械狗。
一名老嚮导。
外加一整套按保护伞黑州规则改过的夜间进山配置。
顾承安走到最前面,亲手把一只便携中继桩递给了领队。
“记住。”
“先看。”
“先测。”
“先把图带回来。”
“今晚谁都別给我逞英雄。”
领队点头。
“明白。”
而就在川省这支队伍开始往老林线深处压进去的时候,別的几条线也没有停。
俄国那边,k-27 外圈的持续扫荡还在进行,新的灰膜样本和旧金属碎片一箱一箱往黑州送。
西伯利亚冻土带那条旧井道,马尔科夫已经把第一批旧升降架和封冻记录翻了出来。
东非裂谷那处塌陷盐穴,谢盖尔派出去的勘测组也已经立起了临时灯塔。
南美高原那条地下湖洞系统,伯恩家族的人还在和当地旧科考財团扯最后一轮路权。
整张太阳阶梯计划的网,像是终於被人一口气全拉开了。
只是这一夜,叶枫没有去看俄国,也没有去看东非。
他只看著川省那条新亮起来的线。
因为他也想知道。
那片藏著仙人根、还魂草和活人树的老林子里,到底是山民编出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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