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组进山后的第三个小时,雾反而更重了。
川北这片老林子白天看著还像山。
天一黑,林子里就不像林子了。
树影层层压下来,雾又低,手电和冷光灯一打出去,前面永远像隔著一层发白的纱。机械狗走在最前面,四条腿踩过湿泥和碎石,偶尔发出一点轻响,后面的人就顺著它们留下的灯线,一步一步往里压。
何老拐走在第二位。
不是因为他腿脚有多利索。
是因为这林子里真要拐弯抹角找路,眼下这群人里,只有他知道哪一片雾不能碰,哪一棵树不能挨,哪一道山缝后面其实不是坡,是坑。
领队叫周震。
以前在山地救援队待过,后来被顾承安挑出来做外场。人不算话多,手稳,眼也稳。昨晚那一趟,他已经看明白了,这地方真正值钱的东西未必在树上,更多在树下,在雾里,在那些平时根本没人会蹲下来看的烂叶和石缝之间。
“前面左拐。”
何老拐忽然抬了下杖。
“別踩那片烂叶。”
周震立刻抬手。
“停。”
最前面那只机械狗先一步把建模线扫了过去。
一层薄薄的红线从地面切开,几秒后,头盔屏幕上立刻跳出一片浅蓝色空洞。
下面是空的。
不是深坑。
更像树根和石缝之间,长期被渗水掏出来的一层薄空腔。人一脚踩上去,不一定直接掉死,但脚踝以下肯定先陷进去,真要在这种地方崴一下,后面这一夜也不用往里走了。
周震偏头看了何老拐一眼。
老头子没看他,只是低声道:
“活人树边上,假地多。”
“你看著像土,下面未必就是土。”
周震点头。
“绕。”
队伍顺著机械狗重新扫出来的安全边缘往左切。十几分钟后,雾里终於露出了昨晚那棵老树。
树身很粗。
远看像枯死了。
近看才知道,不是死,是坏。
整棵树的主干从中间裂了一条大口子,里面黑得发空,外皮却没有完全掉完,很多灰白色的根皮像筋一样贴著树身往下爬,爬进土里,又从另一侧绕出来。
冷光一打,树根深处隱隱泛出一点很淡的青。
周震还没说话,后面一个做样本记录的年轻人已经低低吸了口气。
“这树真像活著。”
何老拐听见了,冷笑了一声。
“不然叫它活人树干什么。”
“我们那辈人进山,谁家要是有人病得起不来床,就有人想来这地方碰碰运气。”
“可碰完运气还能完整回去的,没几个。”
周震没接这段旧话,只蹲下来,把手里的便携热像往树根底部压。
屏幕上很快浮出几段不太正常的冷暖层。
不是热。
而是慢。
周围的土和石头温度都在往下掉,只有树根盘绕最深的那一圈,还维持著一种极微弱、但始终不散的温差。
周震抬手在频道里说了一句:
“黑州,树到了。”
几秒后,耳机里传来阿什福德的声音。
“镜头往下。”
“对著根盘裂口。”
“別急著切。”
周震把头盔镜头压低,前面那只机械狗也把建模组件转了过来,一层层往树下扫。
昨晚那条规整得过分的直线结构,很快又在图里亮了出来。
这次比昨晚更清楚。
树下不是一条单一裂缝。
而是一个很浅的斜口,像很多年前曾经被人工封过,后面又被树根和泥层一点点顶开。斜口不宽,只够机械狗先探进去。斜口四周缠著大量半透明根须,须上掛著一点一点灰白色小叶,像草,又不像草。
何老拐盯著那片根须看了半天,声音忽然低了。
“还魂草。”
周震回头。
“哪儿?”
老头子抬杖往前一点。
“根须边上那些小叶子。”
“乾的时候捲成一团,见潮气、见冷水、见夜雾又会慢慢开。”
“我们山里以前就叫它还魂草。”
旁边那年轻记录员立刻把镜头拉近。
这一拉,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些叶子不是隨便掛在根须上的。
它们是沿著半透明根线一簇一簇长出来的,叶边薄得像纸,叶脉却异常清楚,最中间甚至带一点淡银色。
阿什福德在耳机里明显快了一点。
“先取叶,不动根。”
“样本盒三號准备。”
“再取一段附著根须。”
周震点头,示意机械狗前压。
最前面那只狗把採样臂一点点探了过去,先夹下一小簇还魂草叶,再从旁边刮下一段细根,稳稳收进低温盒。
盖子合上的那一刻,何老拐在旁边看得眼角都跳了一下。
“你们真敢拿。”
周震瞥了他一眼。
“不拿,来干什么。”
样本一到手,阿什福德没有让他们立刻退,反而多问了一句:
“树身裂口里呢?”
周震抬起灯,往树身那条黑口里照了照。
里面不是完全空的。
树心早烂没了,只剩下一圈圈发黑的木层往里收,最深处却垂著几根比外面更粗的白色根柱,根柱外面包著一层透明胶质,偶尔会沿著表面慢慢滚下一点极淡的乳白色汁液。
记录员几乎脱口而出:
“树在出浆。”
何老拐咽了下口水。
“那不是浆。”
“老辈人叫仙人根的命水。”
“以前有人说,树死不透,就是靠那东西吊著。”
周震没空听完传说,直接道:
“四號盒。”
“取浆,取白根表皮,留木层渣。”
两只机械狗配合得很快。
一只守著斜口外圈打灯和建模。
另一只则把纤细採样管探进去,先接到了一点乳白色汁液,再轻轻刮下一段白根外皮,最后又从树心裂层底部带出一小撮发黑木渣。
样本一到手,阿什福德那边停了两秒,才压著声音说道:
“继续找。”
“这种树不会只养一味东西。”
何老拐这回真回头看了阿什福德分屏一眼。
“你们也懂山?”
“我不懂山。”阿什福德在耳机里答得很平,“我只懂一个地方,如果真能把一棵树养到这样,它不会让自己脚底下只长一味草。”
这句话一落,周震也明白了。
活人树、还魂草、仙人根。
这些东西如果是共生的,那树下这片浅口里,值钱的肯定不止眼前这一点。
“一组外圈散开。”
“半径二十米。”
“看石缝、看湿地、看倒木,不要乱砍。”
队伍很快散出去半圈。
不到二十分钟,第二个点就被找到了。
不是树边。
是在北坡下一块背光石壁根部。
一丛极矮的深绿植物贴著岩面往下爬,叶片细长,叶脉里却缠著很明显的金线。平时不仔细看,只会当是普通苔草,可冷光一压,那层金线就会在叶脉里一节一节亮起来。
记录员看愣了。
“金线兰?”
何老拐摇头。
“像,但不是。”
“我们这儿叫地脉金丝。”
“老一辈说,这东西只长在老龙脉喘气的地方。”
周震没管名字真假,直接让机械狗取样。
叶、根、附著土壤,全进盒。
第三个点来得更快。
在一截半倒的老木下面,绞盘手清理落叶时翻出了一整片灰青色的苔膜。苔膜不厚,背面却像有一层极细的白绒,拿冷光灯一照,会反出一圈潮湿的青亮。
阿什福德看见以后,连语速都变了。
“停。”
“这东西也取。”
“小心,它可能比还魂草更值钱。”
记录员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苔吗?”
“如果只是苔,它不会长在活人树二十米外的冷湿带上。”阿什福德顿了顿,“这东西像地脉苔。”
“地脉什么?”
“你不用记名字。”阿什福德说道,“你只要把它完整带回来。”
到这时候,连顾承安都不在山里了,却已经隔著屏幕在临时基地里站直了。
桌上一排样本编號不断往下跳:
h-01 还魂草叶样。
h-02 仙人根根皮与乳白汁液。
h-03 活人树树心木渣。
h-04 地脉金丝整株样本。
h-05 地脉苔附著层样本。
再往后,还有两样东西,是何老拐自己认出来的。
一味长在树下阴石缝里的短须藤。
色暗红,轻轻一掐会渗出一点比血淡、比水稠的汁。
何老拐叫它龙血藤。
另一味则长在更深一点的湿坑边,叶薄得发蓝,根细得像丝,一碰就卷。
他说那东西在他们村里老辈人嘴里,叫回阳须。
周震根本没让人多碰,直接让机械狗连根带泥一併取走。
一夜走下来,样本盒很快就满了半箱。
可真正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的,不是这些草。
而是活人树底下那道浅口,在凌晨两点以后,忽然自己往里塌了半寸。
声音不大。
像湿泥自己鬆了一块。
最前面的机械狗立刻把镜头打了进去。
浅口里面露出来的,不再只是根和泥。
是一截灰黑色的石边。
平得像刀切。
上面还嵌著半片早就长死在里面的铜钉。
周震看见那东西的时候,整个人的后背都跟著绷了一下。
“树下不是自然口。”
何老拐也愣住了。
“我年轻时候没看见这个。”
“那是因为它一直被树根封著。”周震压低了声音,“这里下面有东西。”
这一次,阿什福德没有再催他们挖。
马库斯的声音先一步切了进来。
“够了。”
“这一夜的材料已经够了。”
“先退出来。”
“样本先回黑州。”
“树下这道口,等我们指令再开。”
周震听见这句,反而鬆了半口气。
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硬往下莽。
这趟他们进山,本来就是来找料。
现在料已经够多了。
还魂草、仙人根、活人树汁、地脉金丝、地脉苔、龙血藤、回阳须。
再加上树下那道自己塌出来的口。
一夜够了。
“全队收样本。”
“机械狗殿后。”
“回基地。”
队伍开始往外撤的时候,何老拐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活人树。
树身裂口还在。
白根还在往下滴那一点乳白色的汁。
雾也还绕在树下。
只是这一次,谁都知道它不只是山里的怪树了。
它下面,压著別的东西。
川省临时基地里,顾承安整整一夜没坐。
邓明和苏部长也没走。
三个人就站在那一整排监控屏前,看著样本编號一个接一个往上跳,看著机械狗进、看著机械狗退,看著活人树底下那道口自己露出来。
谁都没说话。
直到黎明快亮的时候,周震那边的车队终於出山。
第一辆山地车刚进院子,顾承安就先下楼了。
这次他没先看人。
还是先看箱。
一只只低温封存盒被搬下来,整整齐齐摆了两排。
邓明站在旁边,眼神都变了。
“这一夜……真让你们把料摸出来了。”
苏部长没接这句。
他只是盯著最前面那只盒子里那截灰白根皮,看了很久,才低声问:
“这些东西,够不够黑州那边开口?”
顾承安这次终於笑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川省这一夜,没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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