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回到纽约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车刚进顾氏在曼哈顿新租下来的那栋楼,他连外套都没脱,先让秘书把川省那边家里人的名单调了出来。
名单不长。
真正要走的,也就那么几支。
母亲、叔伯、妹妹,爷爷以及几个一直跟著顾氏跑的人,还有两家这些年始终没掉队的近亲。
顾承安站在落地窗前,把名单从头看到尾,最后只说了一句:
“全部通知。”
秘书立刻抬头。
“顾总,全部?”
“对。”顾承安把平板扔回桌上,“愿意来的,现在就开始办。”
“不愿意来的,也別劝。”
“话给我说明白。”
“从今天开始,顾氏的重心在纽约。以后日子好不好过,饭碗稳不稳,跟人在哪边走有关係。”
“他们自己选。”
秘书点头记下。
顾承安走到吧檯前,接了半杯冰水,仰头喝下去一半,才又补了一句:
“还有,把后面那句也带上。”
“顾氏现在在纽约站稳了,盟友给的支撑很硬。”
“过来,不是逃。”
“是换地方继续做事。”
秘书这次没再多问,转身就去安排。
顾承安看著她出去,站了几秒,拿起手机,拨给了陈维山。
电话接得很快。
陈维山那边的声音一听就知道,一夜没怎么睡。
顾承安语气很平,“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诉苦的。”
“我是来请陈书记帮我最后一个忙。”
陈维山没接话。
顾承安继续往下说:
“顾氏在川省这些年,修路、投厂、拉项目、养供应链,没白干吧?”
“没有。”陈维山回答得很乾脆。
“那就行。”顾承安说,“我现在通知家里人和几个老班底飞纽约。”
“你看在以前顾氏给川省做过事的份上,让下面的人別卡他们出境。”
“能快就快。”
陈维山沉默了两秒。
“如果有人要卡呢?”
顾承安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都不暖。
“那就当我今天没打这个电话。”
“以后再有碰撞的时候,我们就不是盟友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一点都不重。
可正因为不重,反而更让人听得出他是认真的。
陈维山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你的人,只要名单给我,我来办。”
“多谢。”顾承安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陈书记,我不是在逼你。”
“我是把最后还能讲情分的话,先讲了。”
陈维山低低嗯了一声。
“我知道。”
电话掛断以后,顾承安没立刻回办公室。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纽约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下面是车流、玻璃和高楼,和川省山里的潮气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可他心里很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顾氏这张桌子是真的搬过来了。
另一边。
邓明是在中午接到陈维山电话的。
两个人没约饭,也没约办公室。
就在一处靠江边的小茶室里坐下。
苏部长到的时候,邓明已经把第一壶茶喝到一半了。
门一关,邓明先开的口。
“老陈刚给我打过电话。”
“顾承安开始往外送家里人了。”
苏部长坐下以后没碰茶,只是把外套往旁边一放。
“正常。”
“换我,我也送。”
邓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上面这股风,已经不是磨顾氏了。”
“是想借顾氏开个口,把保护伞那边再往里掀一点。”
苏部长冷笑了一声。
“掀不动。”
“最后只能把自己手上这点信用也搭进去。”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外面有风吹过窗格,声响不大,却让人心里更烦。
邓明低头看著手边那份刚送来的会议摘要,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我昨天回去以后想了一夜。”
“有些人现在脑子里已经不是治病,也不是做项目。”
“就是一个字。”
“抢。”
“看见人家做出来了,第一反应不是学,不是补,不是承认差距。”
“是想把现成的东西拽过来。”
“这种事,我不陪他们干。”
苏部长终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
“你陪不陪是一回事。”
“他们要不要做,是另一回事。”
邓明点了点头。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发牢骚。”
“我是想说清楚。”
“我邓明是给人民卖命,不是给一群只会抢东西的老学究,和几个已经没信念、只剩贪心的老不死做买卖。”
“真要让我替他们去把顾氏按死,把保护伞这张桌子掀了,我不干。”
苏部长看著他,眼神第一次真正缓了一点。
“我也差不多。”
“该保的病人,我保。”
“该学的厂子,我盯。”
“可谁要是把这事做成一场伸手抢核心的闹剧,我也不跟。”
邓明没立刻接话。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通。
陈维山那边一开口,就带著明显的疲惫。
“你们两个在一起?”
“在。”邓明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开了免提,“刚说到顾氏家里人这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维山才缓缓说道:
“那就一件事。”
“守住底线。”
“顾氏家里人这批,我来放。”
“下面再怎么闹,先別真把事情做绝。”
苏部长抬眼看向邓明,没出声。
邓明这才问了一句:
“你想清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疲惫得厉害。
“再不想清楚,回头整个川省都得戳著我脊梁骨骂。”
“人家当年把厂子、路子、钱和就业都带过来,现在被逼得家里人都往外送。”
“我要是连这一步都不管,以后谁还敢在我这儿坐桌?”
邓明和苏部长谁都没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到头了。
有些事,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可能真靠一顿茶就彻底拧回来。
可至少这三个人心里都清楚了一件事。
再往下,谁是为了项目,谁是为了病人,谁只是为了抢,已经越来越好分了。
黑州。
傍晚之前,外勤组的两架运输机一前一后落地。
谢盖尔没亲自去纽约,也没留在华国。
他这两天一直待在黑州外环跑道边上,盯著那批从旧遗蹟外圈取回来的擬態株和石槽根土做最后转运。
舱门一开,第一批封存箱刚推下来,他就抬手示意人停。
“温差记录。”
旁边的技术员立刻报数。
“全部正常。”
“三组擬態株,表层活性都在窗口內。”
谢盖尔这才点头。
“分车。”
“一组去西北旧井道。”
“一组去塌陷石槽。”
“最后一组跟我走。”
他没有再解释。
因为现在黑州这一整套活,已经不只是“去埋几株花”那么简单。
这是在给八咫会重新摆一条路。
路不能太假。
也不能太顺。
得让他们摸得著一点甜头,又总差最后半口气。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自己越陷越深。
深夜。
黑州总控楼最里面那间小会室里,马库斯把三处新的埋点图推到了桌上。
阿什福德站在他右手边,低头看著其中一张古井口復位图。
“他们会先碰哪一处?”
“最像运气的那一处。”马库斯头都没抬,“八咫会现在不缺钱,不缺人,缺的是能让他们自己相信的好运。”
门被推开的时候,艾达王刚好走进来。
她把手上的薄夹子放到桌边。
“霓虹那边的旧嚮导、旧採购和旧传说线,我已经重新摸了一遍。”
“他们现在最盯的一处,是北线那道塌陷石槽。”
“因为那里最像天然长出来的。”
马库斯这才抬眼。
“很好。”
阿什福德问了一句:
“你准备怎么让他们知道?”
艾达王把一支笔从指间转了半圈,语气很淡。
“不是我告诉他们。”
“是让该知道的人,在该听见的时候,听见一点不乾净的风声。”
“旧嚮导喝多了,说山里又冒了新根。”
“旧採购在港口碰见人,提一句最近有人在北线收旧土样。”
“再让一两个本来就脚底不乾净的人,以为自己捡到財路。”
她停了一下。
“他们自己就会扑过去。”
马库斯点了点头。
“不要急。”
“这几株花,至少要在地里趴够一轮雨水。”
“让它们先看起来像是自己活过来的。”
艾达王嗯了一声。
“明白。”
谢盖尔这时才开口。
“如果他们真的把花起走?”
马库斯抬手,在那张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让他们起。”
“他们起走的,不是答案。”
“是他们自己给自己挖的下一口井。”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面跑道的灯沿著夜色一盏一盏亮著,像把黑州这片地切成了很多清楚的层。
最外面那层,是看得见的基地。
再里面,是看不见的桌子。
而更深的那层,是像八咫会这种人以为自己快要摸到、实际上永远差著半步的东西。
艾达王把夹子重新拿回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去放风。”
“让他们自己来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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