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同伟家出来以后,两辆车一前一后拐上了外环。
叶枫那辆在前面。
哈里森和马丁坐在后车。
夜已经很深了,德州这边的路却一点都不空。远处工业带的灯一排一排往后退,偶尔还能看见大型卡车压著线往城南那片新清出来的地开。
车里很安静。
哈里森先把领口鬆了一下,偏头看了眼窗外,过了几秒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你看见没有?”
马丁还盯著前车尾灯。
“看见了。”
“什么?”
“老板是真把这儿当城在做。”马丁说。
哈里森笑了一下。
“废话。”
“不然你以为凯恩为什么这次把我们都推得这么快?”
马丁没接这句。
他其实到现在都还有点没缓过来。
刚才那顿饭上,叶枫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把位置、路和规矩一层层往下压清楚了。那种感觉,跟他早些年在旧金山那个小酒馆里陪著叶枫喝酒、听人吹牛、盘算怎么把第一条路撬开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笑了一声。
“哈里森。”
“嗯?”
“我现在跟做梦一样。”
哈里森偏头看了他一眼。
“出息。”
马丁却一点也没觉得丟人。
“是真的。”他说,“前几年我还守著那间小酒馆,想的是哪天能碰上个像样的人脉,把自己从柜檯后面拉出去。现在一转全都实现了。”
“我他妈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前面那辆车在红灯口停了一下。
叶枫降了半截车窗,偏头朝后面比了个手势。
司机立刻明白,把两辆车都靠边停了下来。
哈里森和马丁几乎同时下车。
夜风一吹,马丁才发现自己后背居然微微有点汗。
叶枫站在前车旁边,手里还夹著一支没点的烟。
他先看了哈里森一眼。
“德州这边,你们两个以后碰到的不会是旧金山那种小场面。”
“我知道。”哈里森站得很直,“老板,我心里有数。”
叶枫点了点头,又看向马丁。
“马丁。”
“在,老板。”
“以前那个小酒馆,酒挺好喝的,不是吗?”
马丁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里森也笑了。
他们都知道叶枫在说什么。
那间不起眼的小酒馆,曾经就是很多事的起点。
马丁低下头笑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老板,我明白你的意思。”
“明白就好。”叶枫把那支烟在指间转了一下,却没点,“以后要知道该怎么做。”
“德州这地方,现在看著只是一个州、一座城、一堆厂。”
“但以后未必只到这里。”
他看著哈里森和马丁,语气平平。
“也许你们可以一直走到联邦高层。”
“前提是,听话。”
哈里森一点都没犹豫。
“我会听。”
马丁更直接。
“老板,从今天开始,保护伞就是我亲爹。”
这句话一出来,连前面开车的司机都差点没绷住。
叶枫倒是笑了一下。
“少来这套。”
“德州先站稳。”
“站不稳,说什么都没用。”
“明白。”
这次两个人的回答整齐得像一个人说出来的。
叶枫没再多停,摆了摆手就上了车。
两辆车重新並回主路。
哈里森坐回去以后,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马丁却像一下子被人点著了。
“我回去就给家里打电话。”
哈里森瞥他一眼。
“说什么?”
“说我这辈子可能真撞上大运了。”马丁盯著前面的路灯,一字一句地说,“也告诉他们,我以后再也不是哪个遇到事情都要斟酌几天的小片警了。”
“我要在德州干大的。”
第二天一早,德州市局大楼外面天还没亮透,祁同伟的车就已经停到了门口。
他没有迟到的习惯。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更不会。
门口站岗的警员一开始还在打量这辆车,等看见哈里森的车也停在后面,態度立刻就不一样了。
祁同伟下车的时候,衣服收得很利落,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稳。
今天是他正式到岗的第一天。
名义上,是副局长。
可谁都知道,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更知道他背后站的是谁。
进门以后,原本有些零散的閒谈声几乎是一下就收住了。
有人站直了。
有人顺手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
还有人本能地把桌上的文件往整齐了理。
祁同伟没有急著摆什么官架子。
他先把整栋楼从一层到三层绕了一遍。
调度室、值班台、档案区、装备柜、审讯室、停车区和车队表,全部看完。
看完以后,他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几张临时匯总表摊开。
“今天先不谈別的。”祁同伟拿起笔,在图上点了三下,“港口外围,医院外圈,南城工业带。”
“这三块,谁负责?”
下面的人立刻报上名字。
他一句废话都没有,听完就开始调。
谁適合盯人。
谁適合盯车。
谁適合跑外勤。
谁只会混日子。
谁看起来老实,但眼睛飘。
谁手里有本地街面上最好用的线人。
短短一个上午,他已经把局里的人大致看了个七七八八。
最重要的是,没人不服。
警察的鼻子本来就是最灵的。
他们比谁都明白,现在德州在给谁卖命。
以前拿著那点薪水,做的是地方的活,看的却永远是上头的脸。
现在不一样了。
德州这块地一旦真被保护伞做起来,后面药厂、医院、港区、物流、保险和州警协同全部都会跟著水涨船高。
这个从保护伞关係网里空降过来的华人副局长,不管来路多硬,至少对他们来说,都是更值钱的上司。
跟著这种人干事,至少能看见路。
中午的时候,哈里森把门一关,站在祁同伟桌前笑了一下。
“適应得挺快。”
祁同伟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算什么。”
“真正难的是后面。”
哈里森点头。
“后面你不用急。”
“人会越来越多,位置也会越来越多。”
祁同伟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在那张新掛上的德州城市图上看了一眼。
以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远也就走到区里、市里,最多摸一摸省厅门口那点风。
现在地图突然一下大到这种地步,连他自己都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可这种感觉只停了两秒,就被楼下传来的车声打断了。
又有人到了。
而且不是一拨。
下午两点以后,德州南边那片会场外面的车开始明显变多。
先到的是伯恩系那批做保险和医院结算的人。
再往后是凯恩那边负责药厂、设备和冷链的团队。
有些人昨天就到了,今天只是换了更正式的车和更完整的班底。
还有些人则是踩著今天下午最后一班航线落的地。
南韩那边的人也没有閒著。
尹泰勛带来的那批法务、渠道和医院准入团队,下午一点就进了会场后台。
马尔科夫的人更乾脆,直接把俄文版的合作简报和军工医疗口的初版意向书一起带了进来。
邓琪琪团队从上午开始就没停过。
主镜头试过了。
外场航拍飞过了。
备用电源压过了。
现场提词、同传、全球镜像站点和德州本地信號备份,也全部重新过了一次。
等到傍晚时分,整片会场已经不再像一块临时搭出来的空地。
它开始真的像一座城即將开门前的门面。
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动工和授权还没开始。
可更懂行的人已经看出来了:
人先到了。
钱先到了。
药的路子、工厂的路子、医院的路子、警务和保险的路子,也都开始往里搭了。
等明天把那块牌子正式立起来,这地方就不是一场秀。
而是会自己长的。
夜里九点多,祁同伟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有车陆续往南边开。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两眼,没往前追。
他知道,自己今天干的事不算大。
可就是这些不算大的事,会一点点把后面的城托起来。
他把外套搭到臂弯里,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上车回家。
屋里灯还亮著。
他老婆给他留了饭。
女儿趴在桌边写东西,看见他进门就抬头。
“爸,你今天顺利吗?”
祁同伟把钥匙放下,坐下来,先喝了一口还热著的汤。
“非常顺利。”
他说完以后,停了一下,才又补了一句:
“而且看样子,以后会越来越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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