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第一批从高危封控区里撤出来的人终於被带进了防线里面。
一路上没人说话。
也没什么力气说话。
他们从云省边缘那些已经乱掉的小区、厂房和临时安置点里一路撤出来,先是坐车,后是步行,最后又被军车一段一段接进来。每个人身上都沾著土和汗,有的人背著被子,有的人抱著孩子,有的人手里还死死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身份证、存摺、药和几张旧照片。
真正走到这道防线里以后,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鬆口气。
而是发懵。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一条必须做决定的线前面了。
前面,是继续留在华国的临时安置区。
再往外,是一条刚被打通不久的临时通道。
那条通道外面,不归华国军方管。
归保护伞接。
消息昨夜就已经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愿意走的,保护伞接走。
不愿意走的,华国军方继续管。
没人逼。
可也没人替他们选。
临时安置区里架著白炽灯,照得人脸发白。几个军官和医护人员站在最前面,后面是一排摺叠桌,上面摆著热水、麵包、药和登记表。
领头的那名中校把帽子压低了一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这片临时棚区里的人都听清。
“先喝水。”
“喝完了,听我说。”
没人爭。
大家只是一个接一个走过去,接过纸杯,小口小口往下咽。
水是热的。
可很多人捧著它,手还在抖。
中校等了两分钟,才把手里的表收起来。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外面的疫情还在扩散。”
“接下来会不会封得更严,现在没人能给你们准话。”
“你们里面,有一部分人的直系亲属已经在保护伞体系里登记了家属信息。现在保护伞开口,说愿意接你们出去。”
“路打通了。”
“车也在外面等。”
“但这不是强制。”
“愿意去的,现在登记。”
“不愿意去的,也没人逼你。”
棚子底下有一阵很低的骚动。
最先说话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
她坐在最边上,腿脚明显不太利索,一路上都是两个年轻人扶著过来的。现在她把纸杯放到膝盖上,抬起头,问得很慢。
“长官。”
“我们要是不去黑州,能继续留在这边吗?”
中校看向她,点了点头。
“能。”
“保护人民安全,是我们的职责。”
老太太这才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不是不想见儿子。
她是怕自己去了国外,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不会,反而拖了孩子后腿。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忍不住接了一句:
“可要是留下来,以后再想走,是不是就难了?”
中校没给空话。
“有可能。”
“这一次人家来接你们。”
“但是以后还接不接,我不骗你们,谁都说不准。”
这话一出,棚底下更安静了。
大家原本还抱著一点“再等等看”的念头。
可等到这句“以后谁都说不准”落下来,很多人的心一下就沉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抱著包,突然低下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爸在黑州电力组干了快一年。
她妈前年走了。
家里现在就她一个。
这一路她嘴上没说,可脑子里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她爸还活著,如果保护伞真的像电话里说的那样还认家属,那她这条命,值不值得去赌一次。
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抬了下手。
“我去。”
有人开了口,后面的人就跟著动了。
一个中年女人低声说:
“我儿子在那边。”
“不管怎么样,我得去。”
另一个年轻男孩也开口:
“我爸妈都在保护伞农科院。”
“我留在这儿也没別的路。”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走。
那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不去了。”
“我老了。”
“只要知道我儿子活著,知道他没变成那种怪物,我就安心了。”
“他年轻,他在外面活得下去。”
“我这把骨头,就不跟著折腾了。”
她说完,旁边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老人也点头。
“俺也去不得。”
“飞机我都没坐过。”
“到那边吃什么,说什么,能为孩子做什么,我心里没底。”
“我儿子在那边过得好就行。”
“我留这儿。”
慢慢地,人分成了两堆。
一堆想走。
一堆决定留下。
没人笑谁。
也没人劝谁。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出门旅游。
出了这道门,也许以后这辈子都不一定再回来。
中校把名单收上来以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留下的,跟我们走。”
“去后面的安置区。”
“去黑州的,半小时后上车。”
“出国门以后,外面接你们的是保护伞的人。”
“他们已经和我们打过招呼了。”
“你们只要跟著他们走就行。”
“路上別乱跑,別多问。”
那群决定去黑州的人被单独带到另一边。
那里停著两辆军卡。
车边站著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表情都很平,像是已经把这种送人出境的活干得很熟了。
有人走到车边,突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是刚才那个决定不去的老太太。
她慢慢抬起手,衝车边一个中年女人摆了摆。
“你去吧。”
“见著你男人,替我跟他说,人活著就行。”
那女人眼圈一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狠狠干点了两下头。
半小时后,车开了。
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
车没开多远,就到了那条临时开出来的边境通道。
通道不大。
两边都是铁丝网和沙包墙。
中间只有一条被钢板和碎石压出来的窄路。
而那条路尽头,已经停著三辆黑灰色的装甲车。
车门上那把红白伞標誌,远远就能看见。
保护伞的人,已经在那边等著了。
几个原本绷了一路的人,看到那把標誌的时候,反而一下安静了。
不是因为彻底放心了。
而是因为他们终於知道,自己这一路不是被谁哄著走过来的。
真的有人在接。
下车以后,保护伞的人没有废话。
最前面那个穿灰黑色作战外套的男人先把终端展开,挨个核对身份。
“姓名。”
“出生日期。”
“对应保护伞在职家属编號。”
“隨身物品摊开。”
“胸牌、旧工號、家属录入码,有的拿出来。”
一个头髮乱糟糟的小男孩紧紧抱著他妈的腿,死活不肯松。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居然不算硬。
“別怕。”
“你爸在那边。”
“上车就能看到。”
这句话一出来,小男孩愣了一下,手指慢慢鬆了半寸。
身份核完以后,装甲车后面的移动终端被拉开了。
第一个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前挤了一步。
屏幕里是一个满脸胡茬、眼睛发红的男人。
看见画面的瞬间,他嘴唇抖了一下,手都按到了屏幕边上。
“妈。”
“我在。”
“我没事。”
“我真没事。”
屏幕这边那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本来是选择留下的,可这会儿还是被扶著站在后面,远远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
只是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再后面,是那女人见到她男人。
是那个年轻姑娘看见她爸。
是小男孩张著嘴,愣愣看著屏幕里那个满脸灰尘却还在笑的中年人,半天之后才憋出一句:
“爸。”
那一声叫出去,旁边几个一直忍著的人也都扛不住了。
有人蹲下去哭。
有人捂著嘴不敢出声。
还有人只是看著屏幕,拼命点头,一遍一遍地说:
“活著就好。”
“活著就好。”
保护伞的人没有催。
他们只是站在一边,看著这些家属和屏幕那头的人隔著信號、隔著边境、隔著不知道多远的路重新连起来。
等时间差不多了,最前面那个军官才抬起手。
“上车。”
“路还长。”
“哭完了再哭。”
“先把人送到。”
那群准备上车的人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回头看的是:
还留在边境线里的老人。
华国那边送他们出来的军官。
还有那道薄得像纸、可一旦跨过去,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来的国门。
那个中校站在铁丝网內侧,没有敬礼。
只是抬起手,冲他们挥了一下。
“走吧。”
“到了那边,好好活。”
车门一扇一扇关上。
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
最里面那辆装甲车动起来的时候,车窗边有人忽然把手抬起来,拼命朝外挥。
外面那几个决定留下的老人,也慢慢挥了挥手。
没有人说“再见”。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句太重了。
重得像真说出口,以后就真见不到了。
车队离开边境以后,往外没走多久,最前面的指挥车里就有人接通了黑州那边的回线。
“第一批家属已接回。”
“状態稳定。”
“准备转运。”
终端另一头,红后把第一批回收名单自动標绿。
黑州基地总控室里,威斯克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重新压回那张比昨天更红的世界地图上。
这一批人,接回来了。
可外面的红点,还在继续亮。
而且亮得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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