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冕指挥中心第一块主控屏亮起来的时候,叶枫没有立刻去看那支“国际医疗伦理观察团”。
他看的是红后推出来的另一张图。
世界风险图。
欧洲一片暗红。
西班牙基本已经烂穿。
法国南线还在燃烧。
德国的边境墙一层一层往后加。
英国把直布罗陀和本土航线盯得像是隨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美国本土还有几处封锁区在冒烟。
华国、俄国、南韩这些封得早、囤得狠的国家,暂时还能稳住。
可稳住,不代表安全。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秩序还在。
但很多地方的秩序,只是靠枪口和隔离墙硬撑著。
叶枫盯著那张图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让他们看到一些东西。”
薇拉转过头。
“看到什么?”
叶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视线落回黑州旧港西岸的监控画面。
那支掛著医疗伦理標识的车队已经进入公开层。
车窗外,是整齐的冷链仓库、医疗转运车、穿著防护服来回搬运物资的港务人员,还有远处海面上安静停泊的几艘货船。
乾净。
正常。
甚至过分无害。
如果只看这些画面,谁都会觉得黑州旧港只是保护伞用来支撑全球灾害救援的后勤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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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叶枫要的不是这个。
他现在不需要外面的人觉得保护伞善良。
他需要外面的人知道,保护伞不好惹。
“红后。”
“评估。”
“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们看,什么东西绝对不能露。”
红后很快给出分层。
【不可展示:蓝冕指挥中心、海矛-7真实部署位置、黑冕生產节点、荷兰男孩实际控制权限、血清工艺、t系强化流程。】
【可控展示:公开层发射场远景、外骨骼营训练、炎魔阿帕奇起降、f35维护机库外层、非核心靶场效果、灾害级物资储备。】
【建议展示方式:让目標人员在不接触核心区域的情况下,自认为获取到“偶然情报”。】
叶枫笑了一下。
“很好。”
“老鼠偷到的东西,才会更认真地带回去。”
薇拉听懂了。
“你要用他们的嘴,把消息送回各国上层。”
“对。”
叶枫淡淡道。
“告诉他们。”
“黑州不惧怕战爭。”
“如果他们真想发动战爭,先考虑清楚自己的人是不是能活著回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停了一下。
主控区里只有设备轻微运转的声音。
过了几秒,叶枫才接著往下说:
“但也別把话说得太满。”
“现在的保护伞还没有把握正面打贏一个完整的大国。”
“真掀到最后,黑冕也许能让別人付出代价。”
“可核弹这种东西,一旦真的打出去,对谁都不好。”
薇拉没有接话。
因为这话太清醒。
保护伞现在很强。
强到很多国家已经不敢隨便碰。
可强,不等於无敌。
真正的常务大国,体系太厚。
军队、工业、人口、核武、盟友、后备產能,哪一样都不是现在的保护伞能轻鬆碾过去的。
所以现在要的不是全面开战。
是拖。
拖到蓝冕长出第一批牙。
拖到黑州造舰和飞弹產线更稳。
拖到外骨骼军团、t系强化士兵和新武器批量铺开。
拖到荷兰男孩那张天上的网,真正从“能影响天气”,变成“能让天气成为武器”。
叶枫看著主屏上那支车队,声音不高。
“先让他们怕。”
“怕了,才会给我们时间。”
半小时后,那支医疗伦理观察团的参观路线被临时调整。
理由很简单。
港区西侧某处冷链电源系统正在进行应急压力测试,原计划路线封闭,需要绕行。
他们当然不会拒绝。
甚至心里隱隱兴奋。
因为绕行这种事,往往意味著可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车队穿过两道公开检查线,沿著旧港外环往南。
前面是一片被铁丝网隔开的训练区。
外面牌子写得很普通。
港区安保快速反应队训练场。
可车队经过的时候,里面正好传来沉闷的枪声。
几名观察团成员下意识往窗外看。
然后他们的脸色就变了。
训练场里,一整队穿著外骨骼装甲的保护伞士兵正在推进。
不是电影里那种漂亮但笨重的模型。
而是真正能奔跑、跪姿射击、负重转向、撞开障碍物的战术装甲。
他们的动作不像普通步兵。
更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重机枪架在外骨骼手臂辅助架上,扫过靶场的时候,远处模擬尸群靶一排排炸开。
紧接著,另一侧两架炎魔阿帕奇从低空掠过。
机身上红白伞標清晰得刺眼。
它们没有开火。
只是贴著训练场边缘飞过。
但光是那种低空压过来的轰鸣声,就让车里几个人的喉结同时滚了一下。
有人悄悄抬起手,想把袖口里的微型镜头调整角度。
下一秒,车內广播响起红后的提示音。
“参观车辆內禁止未经授权的影像採集。”
“请保持坐姿。”
“请勿触碰个人设备。”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笑得很勉强。
“误会。”
广播没有回应。
可车顶一个极小的红点慢慢亮了起来。
像一只安静睁开的眼睛。
车队继续往前。
几分钟后,他们又“意外”经过一段视野开阔的沿海公路。
远处南侧发射场方向,正好有一枚小型运载火箭完成静態点火测试。
火焰从地面一瞬间喷出来。
哪怕距离很远,车里的人还是能感觉到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有人脱口而出。
“那是……发射场?”
陪同的保护伞港务人员看了他一眼,语气很礼貌。
“黑州灾害通信补网项目。”
“为了保障全球公共卫生危机下的救援通讯。”
这句话说得太官方。
也太假。
可没有人敢拆穿。
因为那片火光已经把答案写在了所有人脸上。
保护伞不只是有卫星。
它已经能自己往天上发射卫星了。
等车队绕回冷链仓储区的时候,那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刚进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还是在问问题。
问仓储。
问冷链。
问医疗物资。
问伦理流程。
可眼神一直在飘。
往远处训练场飘。
往海边机库飘。
往发射场方向飘。
红后在主控区里实时標记了他们每一次视线停留。
叶枫看著那些红点,淡淡道:
“够了。”
“让他们回去。”
薇拉问:
“不抓?”
“不抓。”
叶枫把终端往桌上一放。
“这批是传话的。”
“下一批再说。”
“他们回去以后,各国上层会更清楚一件事。”
“现在来黑州动手,不是调查。”
“是开战。”
红后提示音就在这时响起。
【俄国方向,马尔科夫请求紧急通讯。】
叶枫看了一眼威斯克。
威斯克直接接入。
屏幕亮起的时候,马尔科夫的脸第一次没有了那种老狐狸一样的从容。
他坐在一间光线很暗的房间里,领口有点乱。
身后隱约能看到一张医疗床和几名私人医生。
马尔科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主控区里的气氛变了。
“老伙计。”
他的声音很哑。
“阿纳托利不行了。”
威斯克看著他,眉峰没有动。
“什么情况?”
“来得很突然。”
马尔科夫压著声音。
“私人医生说,最多二十四小时。”
“心肺衰竭,器官开始连锁崩溃。”
“他们已经没办法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很不愿意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可最终还是说了。
“我替他问问。”
“保护伞有没有机会替他续命?”
“哪怕几个月也好。”
“他跟我一起,为保护伞做过不少事。”
“k-27。”
“俄国卫星。”
“军工材料。”
“北线工厂。”
“还有你们要的那些旧档案和港口线。”
马尔科夫说到这里,眼神终於有点红。
“他不是没上桌的人。”
“他是我们这张桌子上最早坐下来的那几个。”
威斯克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向叶枫。
叶枫只说了一句。
“让人过来。”
威斯克这才看回屏幕。
“你先安排人来黑州。”
“至少这里比你们的私人医生强。”
马尔科夫像是终於鬆了一口气。
“我马上安排。”
“人別太多。”
威斯克提醒。
“家属可以来。”
“但黑州现在不是你们的庄园。”
“懂。”
马尔科夫点头。
“我让格罗莫夫带队。”
“他知道规矩。”
通讯断开后,叶枫看向红后。
“阿纳托利的贡献度够吗?”
红后很快弹出清单。
k-27外围封存资料协助。
俄国旧设施开放。
北方港口冷链支援。
卫星製造链配合。
军工材料入黑州。
俄国高层协调。
蓝冕材料预备承诺。
贡献等级:高。
叶枫看完,点了一下头。
“救。”
“但不要给他年轻人的身体。”
“把命拉回来就行。”
“六十岁状態,够他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威斯克明白。
这种救,不是慈善。
是告诉所有合作方,保护伞真的记帐。
你有贡献。
保护伞就可能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你没有贡献。
你跪在黑州门口,也没人看你一眼。
七个小时后,俄国医疗专机降落黑州。
格罗莫夫將军亲自带队。
他上一次在釜山见过保护伞怎么打仗,也见过那些普通士兵在保护伞重火力面前如何重新理解战爭。
所以这一次,他从下飞机开始就很安静。
没有多问。
没有四处看。
更没有让身后的俄国人乱走一步。
医疗舱被推下来的时候,阿纳托利已经几乎不像活人。
他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脸色灰白。
胸口靠机器勉强起伏。
跟来的家属不多。
两个儿子。
两个孙子。
两个孙女。
都是阿纳托利家族真正能说话的人。
他们看起来受过最好的教育,穿得也足够体面。
可站在黑州医疗通道外的时候,所有体面都被恐惧压得很薄。
因为他们知道,里面那个人一旦死了,他们家族还能不能继续坐在保护伞这张桌上,就不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马库斯和阿什福德一起到了核心医疗实验区。
阿纳托利被推进去后,所有家属都被拦在玻璃墙外。
马库斯看完检查数据,脸上没有什么同情。
只有医生看坏掉仪器时那种冷静。
“器官衰竭是表象。”
“真正的问题是细胞修復能力已经塌了。”
“之前的寿命级针剂替他延缓过衰老,但延缓不是重建。”
“他的底子太烂。”
阿纳托利的大儿子声音发紧。
“能救吗?”
马库斯抬头看向他们。
“能试。”
“但我要先说清楚。”
“保护伞能给他的不是普通药物。”
“它会强行激活他的细胞修復能力,让已经濒临停摆的身体重新启动。”
“如果身体扛过去,他至少能恢復到六十岁左右的状態,寿命保守估计还能撑二十年。”
“如果扛不过去,他会在治疗中死亡。”
玻璃墙外安静得让人发慌。
一个孙女脸色发白。
“概率呢?”
马库斯没有安慰她。
“五五开。”
“这已经比他现在等死强很多。”
阿纳托利的小儿子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我们不做呢?”
马库斯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
“最多一周。”
“私人医生说二十四小时,这已经好很多了。”
“保护伞能用设备帮他多拖几天。”
“但拖到最后,结果一样。”
命运的轮盘,就这样被推到了他们手上。
不是马尔科夫。
不是威斯克。
不是保护伞。
是阿纳托利的家族自己。
他们要决定这个老人是赌一次,还是安静等死。
六个人站在玻璃墙外。
没有人马上说话。
最后,还是阿纳托利的大儿子先开口。
“父亲年轻的时候,赌过太多次。”
“他每一次都赌贏了。”
他抬头看向马库斯。
“命运会再次眷顾他。”
“如果不行,七天也只是七天。”
“我们接受治疗。”
马库斯点了一下头。
“签字。”
保护伞的文件很冷。
没有医学安慰。
没有道德措辞。
只有风险確认、治疗失败后责任豁免、数据归属、治疗过程保密、接受保护伞后续观察。
六个人轮流签完名字。
治疗开始。
阿纳托利被固定在透明医疗舱里。
第一阶段,是低温降代谢。
第二阶段,是血液过滤和器官负荷压制。
第三阶段,才是真正的核心注射。
那支针剂很小。
顏色不是银灰。
而是近乎透明的淡红。
马库斯亲自確认剂量。
阿什福德站在旁边,看著监控屏上的心率和细胞反应曲线。
“低剂量。”
“不走强化路线。”
“只走修復。”
马库斯嗯了一声。
“他要的是命,不是战斗力。”
针剂推进去的那一刻,阿纳托利的身体几乎没有反应。
可十几秒后,监控屏上的细胞活性曲线突然往上跳了一下。
紧接著,是第二下。
第三下。
然后整条曲线开始剧烈抖动。
医疗舱內,阿纳托利原本灰白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心率一度衝上危险区。
血压报警。
肾臟指標报警。
肺部氧合报警。
玻璃墙外,两个孙女几乎同时捂住嘴。
阿纳托利的小儿子想往前一步,被格罗莫夫一把按住肩膀。
“別动。”
格罗莫夫声音很低。
“相信他们。”
小儿子的肩膀绷得很硬。
可他终究没再往前。
医疗舱內,阿纳托利的身体忽然弓了一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胸腔里狠狠扯了一把。
心率瞬间归零。
玻璃墙外一片死寂。
一个孙子脸色当场白了。
可马库斯只是冷冷说了一句:
“电刺激。”
设备立刻启动。
一次。
两次。
第三次之后,那条几乎拉平的线,忽然重新跳了起来。
不是很强。
但它活了。
阿什福德看著细胞活性曲线,低声说:
“开始接上了。”
马库斯没有鬆口气。
“別高兴太早。”
“后面还有排异。”
治疗持续了四个小时。
阿纳托利像是在地狱门口被反覆拖进拖出。
高热。
低温。
心停。
抽搐。
肺部短暂出血。
肝臟指標一度衝到几乎要放弃的区域。
可每一次曲线要崩的时候,保护伞的设备都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等医疗舱內的温度慢慢回升时,所有家属都已经站得腿发麻。
马库斯终於开口。
“活下来了。”
玻璃墙外,阿纳托利的大儿子闭上眼,像是整个人一下被抽空。
两个孙女直接哭了出来。
格罗莫夫站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医疗舱里,阿纳托利还没有醒。
但他的脸已经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灰白。
皮肤鬆弛还在。
皱纹还在。
白髮还在。
可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再像一只隨时会熄灭的旧蜡烛。
更像一个病后沉睡的老人。
一个六十岁上下、还有力气睁眼继续骂人的老人。
又过了半小时,阿纳托利终於睁开眼。
他看了很久才聚焦。
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的灯。
第二眼,才看到玻璃墙外那一群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还没死?”
马库斯站在旁边,低头看著他。
“暂时没有。”
阿纳托利眼珠慢慢转过去。
“马尔科夫呢?”
格罗莫夫走到通讯屏前,把早就等著的加密线路接了进来。
马尔科夫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著医疗舱里的阿纳托利,看了足足几秒,忽然骂了一句俄语。
声音发颤。
“你这个老不死的。”
阿纳托利很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虚弱,却真实。
“看来……我又贏了一次。”
马尔科夫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压著声音说:
“是保护伞让你贏的。”
阿纳托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旁边的马库斯。
“告诉威斯克。”
“告诉保护伞。”
“阿纳托利家族,记帐。”
“以后保护伞要的东西,我们家族里给。”
马库斯没有跟他客套。
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因为你的命,是保护伞从死神手里买回来的。”
阿纳托利躺在医疗舱里,呼吸还很浅。
可他已经听懂了。
这不是救命恩情。
这是债。
而保护伞的债,通常比死亡更重。
黑州主控区里,叶枫看完治疗结果报告,只说了一句。
“把阿纳托利列入长期观察名单。”
“同时,把这件事以有限方式同步给核心合作方。”
薇拉问:
“同步到什么程度?”
“不说技术。”
叶枫淡淡道。
“只说结果。”
“告诉他们,保护伞不会忘记有贡献的人。”
红后很快执行。
半小时后,伯恩、凯恩、尹泰勛、顾承安,以及俄国马尔科夫线,都收到了同一条极短的內部信息。
【阿纳托利抢救成功。】
【贡献记录有效。】
【保护伞承认桌上人的价值。】
没有配图。
没有解释。
没有技术说明。
可所有收到这条信息的人,都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们都读懂了。
保护伞不只掌握武器。
不只掌握药。
不只掌握血清。
它甚至开始掌握死亡边缘那一小段最昂贵的距离。
而这条距离,只给桌上的人走。
与此同时,黑州旧港外围。
那支被放进公开层参观的医疗伦理观察团,终於完成了所谓评估。
他们离开时,所有人都很礼貌。
甚至还向陪同人员表达了感谢。
可车队驶出检查线以后,其中一人立刻把手伸进衣领,按下了隱藏传输器的触点。
只是他不知道。
那条消息刚刚离开他的设备,就被红后完整复製了一份。
主控区里,传输內容自动展开。
【黑州具备独立卫星发射能力。】
【发现外骨骼成建制部队。】
【发现疑似新型武装直升机编队。】
【保护伞港区公开层极乾净,核心区域无法接近。】
【建议上级重新评估对保护伞的军事施压可行性。】
叶枫看完,笑了笑。
“很好。”
“让他们带回去。”
屏幕上,那辆车渐渐消失在旧港外的公路尽头。
黑州的海风还在吹。
旧港灯火明亮。
地下更深处,蓝冕指挥中心第二块主控屏,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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