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南。
林家大宅的议事厅內,气氛却与凤鸣楼的暖昧、赌坊巷的阴森截然不同,充满了燥热与愤怒。
“……他边军是朝廷的刀不假,可我林家也不是泥捏的!”
一名面色赤红的长老拍著椅子扶手,唾沫横飞,“要钱要粮,可以商量!这般直接杀人,分明是打我林家的脸,要断我林家的根!
依我看,就该联合张家、陈家,还有城里那些靠著我们吃饭的商户,一起去县衙,去军营討个说法!
要让他们知道,这黑水城离了咱们几家,他朱县令的衙门转不动,他边军的粮餉也得断顿!”
“五长老说得在理!”另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也昂著脖子,“咱们每年给官府的打点,给边军的『犒劳』,难道是餵了狗?这次若服了软,往后是不是谁都能来我林家头上踩一脚?”
家主林天都坐在上首紫檀木大师椅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一串铁胆,嘎嘎作响。
他弟弟林天强坐在下首,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厅內大多数人脸上都写著愤懣与有恃无恐,百年的基业,盘根错节的势力,早已让他们生出某种错觉——在这边陲,林家便是半个土皇帝。
然而,这膨胀的底气,很快就被接连两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先是老管家连滚爬爬地衝进来,带来了三长老一行在县衙被扣下的消息。厅內顿时炸了锅,咒骂、拍桌、叫囂著要报復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
林天都的铁胆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但还没等他做出决断,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不、不好了!家主!各位老爷!”一个护卫狼狈不堪地撞开门,脸色惨白如纸,“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还、还有穿铁甲的边军!
他们把咱们府邸前前后后几条街道都封了!设了卡,拉了绳子,放话说,不准任何人进出!”
“什么?”
这一下,连最叫囂的人都呆住了,脸上愤怒迅速被惊愕和一丝惶恐取代。
封锁府邸?
这可不是简单的衝突或拿捏,这是要瓮中捉鱉的架势!
林天都猛地站起身,铁胆“啪”的一声按在桌上,坚硬的核桃木桌面竟被按出两个浅坑。
他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好得很!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走,隨我出去看看。”
一行人怒气冲冲涌出大门,来到正门前的广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林家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府邸周围的主要街口、巷陌,不知何时已被清空。披著镶铁皮甲的县兵持著长枪,面色紧张地守著外围。
而真正让人心寒的,是那些站在关键位置,如同铁铸般的身影——十来个真正的边军將士。
他们身边暗红色战袄,外罩熊羆军制式重甲,胯下高大的马匹异常神骏沉默地立在风雪中。
他们大多脸上刻著搏杀的疤痕,眼神淡漠,看著涌出的林家人,如同看著一群躁动的牛羊。
每人身后,跟著七八个被他们气势所慑、勉强壮著胆子的县兵,共同构成了封锁包围圈。
简易的木柵、绳索,將林家宅院通向外界的所有路径截断。
“你们……你们这是何意!”林天都强压怒火,上前几步,对为首抱著刀、靠著马匹的叶青身上。
“在下乃林家现任家主林天都,光天化日之下,尔等边军公然包围我林家,到底要干什么?”
叶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奉命行事。”
他的声音也像他这个人一样,简洁而冰冷:“林家主,你们林家这回摊上事了,在林家事务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诸位,请回吧。”
“查清?查什么?”林天都气极反笑,“我林家在黑水城百余年,行得正坐得直,有何可查?”
“哈哈哈……”一个叫刘永的伍长大笑,眼神充满鄙夷:“你林家內部腐朽,打压迫害,活埋旁系族人,知法犯法,还有脸说自己行得正?”
刘伍长故意拔高了音量,附近百姓听得真真切,路过的行人望向林家人的眼神变得复杂。
林天都脸色变得难看,强压著火气挤出个笑脸:“军爷,这其中定然有误会!不如先撤去这些人,我们进去奉茶,细细分说?林某必有厚报!”
他暗示性地加重了“厚报”二字。
可惜,叶青连眼神都没动一下:“朱县尊亲口发话,只是封锁,在下只知奉命。请回吧。”
软的不行,林天都脸上掛不住了,尤其在身后眾多族人、管事面前。
他自觉修为已达气海境后期,在这黑水城也算顶尖高手,此刻怒火攻心,加之平日横行惯了,竟一步踏前,厉声道:“若是林某非要出去呢?你区区一个边军什长,也敢拦我?”
话音未落,他体內真气鼓盪,衣袍无风自动,便要硬闯。
然而,他脚步刚动,眼前便是一花。
根本没看清叶青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一股森寒刺骨的凌厉之气扑面而来。
没有拔刀,叶青连刀带鞘,隨意地横向一拍。
“砰!”
一声闷响。
林天都鼓盪的內劲和护体血光如同纸糊般被拍散,胸口如遭重锤,眼前发黑,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他撞倒身后三四个人,才滚落在地,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只有风雪刮过的声音。
林家眾人,无论是长老还是护卫,全都傻了眼,满脸惊恐地看著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边军什长。
家主……气海境后期的家主,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下?
叶青甚至没多看吐血倒地的林天都一眼,只是冷冷重复:“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以衝击军阵论处,可当场格杀。”
“是!”
刘永等一眾边军齐声回应。
几个林家子弟慌忙扶起面如金纸、气息萎靡的林天都。
林天都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死死盯著叶青,终於明白,对方是来真的,而且拥有足以碾压林家反抗的力量。
“好……好!好一个磐石营边军,好一个秦队率!”林天都颤巍巍地被搀扶著,咬牙挤出一句话。
“你们既要封锁,但愿你们晚上……也能守得这般安稳!”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暗示林家可能动用某些不光彩的手段,或者……某些不似人的东西。
叶青终於正眼看向他,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人心,看到了林天都色厉內荏下的疯狂。
他想起了秦猛带回林倩后,私下吩咐的话——
“林家水深,不止是逼人殉葬那么简单。关键是,很多人身上不对劲,有股子邪门的『味儿』。”
叶青怀里的测异珠光芒闪灭不定,却说明问题。他眼神充满了玩味,声音比这风雪更冷:
“林家是否安稳,不劳林家主费心。至於晚上……”
他顿了顿,抱著刀的手,几根手指轻轻在刀鞘上叩了叩。看似毫无规律,却透著一股战意。
“我们等著。”叶青突然讥讽地笑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不再看林家眾人一眼。
林天都等人恨恨地走了。
这一幕被路过的百姓看见,消息如风,一般般传开。
林家高耸的朱门,在眾人眼中,第一次仿佛变成了囚笼的柵栏。
而同样的风波,也蔓延至城西衙门快班班头秦旺的宅院。
只是与大队官兵包围的林家不同,此处的动静要隱晦许多,院內的情形更是另有一番诡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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