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红妆映边堡

    十一月的寒风被挡在鹿鸣堡外。
    天还未亮,堡子里已是灯火通明,炊烟裊裊。
    秦家小院里外挤满了人。婆子媳妇们繫著围裙,在临时搭起的灶台间穿梭,麵团在案板上摔打得砰砰响,大铁锅里燉著的肉块翻滚出浓白的汤。
    汉子们吆喝著抬来一张张方桌,在堡內空地上排开。
    猪羊的嘶鸣声、孩童的欢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乐章。
    “秦猛这娃,总算要给秋月补个礼数了!”王老爷子站在院门口,欣慰地看著眼前景象。
    他身边站著李根生,两人这几日带人跑前跑后,从临山镇採买了许多米麵粮食,成筐的糕点糖果、整坛的老酒,又动员堡民凑出山货乾货。
    秦天宝更带著民兵队凿开冰封的河面,捞出肥美的鲜鱼,进山猎回十几头野猪,花鹿等。
    肉香、油香、蒸糕的甜香,混合著冬日清冽的空气,瀰漫在鹿鸣堡的每一个角落。
    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成群结队地涌到秦家小院门前,拍著手唱起边陲流传已久的童谣:
    “新郎官,骑大马,接个新娘回新家!”
    “红盖头,绣鸳鸯,来年抱个胖娃娃!”
    ……
    日头渐高,晴空如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秦猛从屋里走出来时,满院的人声静了一瞬。
    他头戴花帽,穿著崭新的大红袍,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少了几分惯常的肃杀,多了些暖意。
    乌騅马被牵到院中,马头上扎了朵硕大的绸布红花。
    “大人,都准备好了。”慧通和尚上前,合十行礼。
    他身后跟著数十名磐石营的军汉,特意换了乾净衣裳,有的持著红绸包裹的仪仗,有的捧著锣鼓嗩吶——都是昨晚慧通安排妥当的。
    这些沙场汉子此刻笑得憨厚,与平日的杀才判若两人。
    “走!”秦猛翻身上马,一挥手。
    锣鼓骤响,嗩吶冲天而起,吹奏出边塞人最熟悉的喜庆调子。
    队伍从秦家小院出发,故意绕著堡內主道缓缓行进。
    沿途家家户户推开门窗,老人、妇人、青壮,都探出身来笑著道贺。
    驻扎在营房的新兵们也挤在路边,朝秦猛欢呼。
    秦猛骑在马上,朝四方抱拳。
    阳光落在他肩头,將那身红袍照得愈发鲜亮。
    队伍行至內堡寨楼前,却被一群妇人媳妇堵住了去路。
    以王婶和刘春兰为首,秦大丫等小媳妇跟在后面,手挽著手站成一排,笑吟吟地不让过。
    “新郎官想接新娘子哪有这么容易?”王婶嗓门洪亮。
    “就是!咱们秋月妹子可是堡里一枝花,不能让你轻易接走了!”女人们七嘴八舌地附和著。
    秦猛早有准备,挥手让张魁端来一盘红封——里面塞著银叶和糖块,朝女人们身后一撒。
    趁著她们惊呼爭抢的间隙,他利落下马,三步並作两步闯进寨楼。
    房间里,沈秋月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床边,盖头垂下。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娘子,我来了。”
    秦猛边说边走到她面前,弯腰將她稳稳打横抱起。沈秋月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他大步走出寨楼,在女眷们的笑闹和追赶中,將新娘送入等候的花轿。
    回程的路上,欢闹更甚。
    孩子们追著队伍跑,军汉们將锣鼓敲得震天响。
    秦猛重新上马,走在花轿旁,接受著漫天拋洒的彩纸和糖果。
    他看见路边韩君婷站在人群中,朝他微微頷首;也看见李守义,秦天宝等熟悉的长辈祝贺。
    绕堡一周,队伍终於回到秦家小院。
    院中已设好香案。曹彪今日充当司仪,他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站在案前高声道:“吉时已到——”
    秦猛牵著红绸的一端,另一端被沈秋月握在手中。两人並肩而立。
    “一拜天地!”
    面朝苍茫边塞,肃然行礼。
    “二拜高堂!”
    秦猛双亲不在,王老爷子被请至上座。受这一拜时,老人看著衣钵传人秦猛成家,笑得慈祥。
    “夫妻对拜!”
    秦猛转身,隔著盖头,似乎能看见那双沉静的眼。
    他躬身,她也躬身。
    “礼成——送入洞房!”
    在眾人的鬨笑声中,秦猛再次抱起沈秋月,大步走向布置一新的正房。
    门帘落下,隔开外头的喧闹。
    午时,宴席正式开始。
    露天摆开的数十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
    首席上,王老爷子坐在正中,左右是李根生、秦天宝、李守义等长辈。
    韩君婷因身份特殊,也被请至上座。
    其余席位则无甚讲究,堡民、军汉、新兵混杂而坐,谁来得早谁挨著谁。
    大盆的燉肉、整只的烧鸡烤鸭、满盘的蒸鱼咸腊、冒著热气的蒸糕烙饼,源源不断端上桌。
    酒罈开封,粗瓷碗倒满澄黄的酒液。
    秦猛从新房出来,已换下繁复的喜袍,只著一身暗红劲装。他端著酒碗,从首席开始,一桌桌敬过去。
    “多谢各位乡亲捧场!”
    “吃好喝好!”
    “王叔,您老多喝两碗!”
    “杨老哥,新兵们今日也辛苦了,肉要管够!”
    劝酒声、道贺声、说笑声,混著饭菜香气,在冬日的阳光下蒸腾,將整个鹿鸣堡包裹在难得的、纯粹的喜悦里。
    边塞苦寒,生死无常。正因如此,红白喜事从简,每一次相聚、每一场喜庆,都弥足珍贵。
    秦猛走完一圈,脸色已涨得通红,浑身酒气蒸腾。
    他放下酒碗,朝眾人拱拱手,说了声失陪一下。
    后院与前院的喧闹恍如两个世界。
    几株桃树叶子早已落尽,枝椏指向湛蓝的天。墙角堆著未化的残雪,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秦猛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脑中的混沌稍散。
    “大人。”
    秦猛转身,见慧通和尚从前院处走来。小和尚今日也换了身乾净的僧衣,外面罩著件半旧的褐色棉袍,合十行礼时,神情是一贯的平和。
    “慧通师傅没跟大伙拼酒?”秦猛笑道。他记得这光头荤素不忌,喝酒吃肉样子极为豪迈。
    “用了些,很丰盛。”慧通走到近前,与秦猛並肩站在廊下,望向远处连绵的灰白山脊,“大人今日大喜,小僧还未正式道贺,特意寻来。”
    “多谢。”秦猛靠著廊柱,放鬆了些许醉意带来的疲惫,“这些日子,也辛苦师傅了。军中诸事,你帮衬良多。”
    “分內之事。”慧通顿了顿,语气如常聊起,“这北疆的冬日,倒让小僧想起中州万佛宗的讲经法会时节。只是那边四季如春,没有这般酷寒。”
    秦猛来了点兴趣:“听闻这中州万佛宗乃天下佛门魁首,寺中高僧大德无数,强者如云。”
    “確是如此。万佛宗立宗数千年,经典浩如烟海,门下弟子行走四方,降妖伏魔,普度眾生。”慧通语气里带著敬意,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北疆古佛寺,渊源更深,可追溯至上古。寺中传承,更重体修与杀伐之道,与边塞风土相合。”
    秦猛侧目看他:“杀伐之道?佛门不都讲慈悲为怀么?”
    慧通微微一笑,这笑意里竟有著几分锋锐:“大人,佛门讲究慈悲为怀不假,世间妖魔邪祟,度化得了的,自然要慈悲度化,导其向善。
    但有些魔物,以生灵为血食,以怨念为养分,与它们讲慈悲,便是愚蠢,是对苍生的残忍。
    佛亦有金刚怒目,古佛寺的训诫便是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护一方安定,斩该斩之魔。”
    秦猛若有所思。这与他前世所知的佛门截然不同。
    这个世界的和尚能饮酒食肉,可婚娶生子,更能提刀上阵杀敌。並不都是青灯古佛、吃斋念经的形象,更不是哄骗香客布施的寄生虫。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