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张丞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强打起精神睁开双眼,暖橘色的光芒从天花板上洒下。
双手都痛得不行。
张丞举起自己的双手,上面已经被白色的布料裹了一圈,手臂上的伤痕也做了消毒处理。
他躺在这间臥室里的床铺上,房间內部的装饰极其简洁,只有一张椅子靠在床边,头顶是不知怎么接上能源的吊灯。
“……”
张丞沉默著,他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晕眩,甚至完全想不起最后所发生的事情,只记得自己用力拔起机械人的头颅——然后呢?
他用力过猛导致自己顺带和地面做了下头部抗击打训练?
“跟梦一样啊。”
张丞低语著,对他来讲这几天的经歷的確和做梦没什么区別,地球在一瞬间便被毁灭,自己还被莫名其妙地復活了。
轻微的开门声传来,星禾从门缝中探出头,张丞抬起头衝著她尷尬地笑了笑。
星禾猛地打开门扑了上来,她的双手捧住张丞的脸,先是左转一下,再是右转一下,最后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你在干嘛?”
张丞被她捏得说话漏风,双手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挥舞著。
“检查你有没有受伤。”
星禾鬆开手,表情很认真地说著。
“你晕了很久。”
“近乎一整天——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天已经重新黑下去了。”
终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它扫描了张丞的身躯,在分析了几秒后匯报出声。
“只有双手受了些轻微伤害,其他的都问题不大。”
“嗯,那就好。”
张丞笑呵呵地回復著,星禾收回手来坐在一旁。
“对了,最后发生了些什么?我好像完全没这部分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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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星禾及时醒了过来,最后也是她將你给救了下来。”
星禾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就被终端打断了话头,她有些迟疑地闭上了嘴,目光投向了半空中的终端。
“这样啊。”
张丞看向了星禾,认真地道谢著。
“谢谢。”
“不,不用谢。”
星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挥起手。
“星禾,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房间中一时陷入沉默,最后还是终端开口说道。
星禾看了看张丞和终端,眨了眨眼后还是顺从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那么张丞,我想要询问你一些事情。”
“请问。”
张丞有些奇怪地看向终端。
“你是否感到身体不適或者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没有啊,硬要说的话我之前不是身患绝症来著?呵呵,这好像也不算是身体不適了。”
“…我明白了。”
终端似乎在斟酌著话语,它在空中缓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在攀上机械体身上的时候。”
终端终於开口。
“是打算死的。”
不是疑问句。
张丞沉默地注视著终端,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
“所以呢?你是来给我做心理辅导的?你们的科技包这么全?”
“我只是来確认一件事。”
终端向前飘了半米,蓝色的光芒落在张丞的脸上。
“你被復活之后,是否仍然保留这个意图?”
张丞盯著面前这个发光的小玩意儿,它没有表情,但那种被盯著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人不舒服。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张丞醒来之后的这两天一直在城市里到处乱窜,他没时间想自己“想不想活”这件事,现在还活著也不过是现在去死並不值当。
对他来讲,死亡更像是场交易。
“这个答案可以接受。”
终端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回答。
“就这样?”
“就这样,我不需要你保证『一定会活下去』,我只需要知道你不会在下一个小时主动找死。”
“你为什么在乎这个?”
“因为你身上绑定了我的部分权限。”
终端顿了顿,它好像带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语气。
“你如果死了的话我会很麻烦的。”
“出於自私是吗。”
“对。”
终端的回答乾脆利落。
“所以你不用觉得有压力。”
张丞愣了愣,在低下头后由衷地扯出个微笑。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你们这些机械一点。”
终端没有接话,张丞也没有顺著话题继续说下去,他把缠著纱布的手举到灯光下。
纱布包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均匀,末端打了个小小的结,塞进纱布的边缘里。
“星禾包的。”
“你不废话吗,你哪来的手。”
张丞把手放下,暖橘色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光晕,像一颗不太圆的月亮。
他看著那片灯光。
他没有想死,至少看纱布的那一会儿,他没有想死。
这大概也算一个答案。
脑子里的帐旁新写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像是还没想清楚。
活著,然后呢。
后面还是空白。
……
天台上的风很大。
张丞推开铁门的时候,星禾正坐在天台的边缘往下看,她的长髮被风吹得飞起,远远望去像一面高扬著的白色旗帜。
“你不冷吗?”
张丞走过去,把星禾还给他的外套又披回她身上。
“不冷。”
星禾意外地有些强硬,她把外套塞到张丞的怀中。
“你自己穿上。”
张丞在星禾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把外套穿上。
“你有时候也要考虑到自己,我可没有那么脆弱。”
张丞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在旁边坐下来,顺著星禾的目光往下看。
废墟,更多的废墟。
城市像被一只巨手揉碎了的纸团,到处都是摺痕和裂口。
许多的尖塔如同燃烧殆尽的蜡烛一般倾斜著,黑色的废墟浇在上面。
终端向他解释过,那些尖塔充当著能源输送的中枢,通过微波向城市的设施进行充能。
这一技术让整座城市的能源线路没有完全崩溃,同时也是废墟中的暴徒们还能存活的原因。
张丞倒是对类似的概念並不陌生,听起来像是地球上研究的前沿科技之一,如果记得没错,它在太空领域將会发挥极大的作用。
用最简单的话来讲,就是能够无线传输能源。
但这座城市所採用的技术好像还要更加复杂,终端当时给他嘰里呱啦地讲了一堆。
当然,作为新时代牛马的张丞根本没听懂几句话。
在两人的前方,唯一一座完好的尖塔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闪著红光,像一根钉穿了城市心臟的钉子。
以它为中心,周围是建立起来的完整的高墙,墙壁外的建筑都被摧毁了一番,几乎没有任何完好的区域。
就像是城中城一样。
“终端说,那里可能会有和它共鸣的信息。”
“终於干了点正事啊。”
张丞嘟囔了一句。
“它现在去哪了又?”
“朝著尖塔那边飞过去了,应该是为明天的路程做计划。”
“这样啊。”
话题结束了,两人在天台上陷入了沉默。
张丞没什么好说的,他並不是个善谈的人,他只是看著脚下的废墟,脑袋里思考著接下来的打算。
星禾则微微偏过头来看著他,在短暂的犹豫后主动挑起了话题。
“张丞?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
张丞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在这之前还忙著找工作呢。”
“这样啊。”
星禾没说什么,张丞也沉默地闭上了嘴,她有些失望地抬起头,双眼注视著远处的天际线。
“嗯,话说你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张丞突然开口问道,虽然他不太会和人交往,但在他的观念里,有来有回的交谈才是正常的。
而且不说点什么的话,他会感到很尷尬的。
星禾一愣,隨后嘴角微微上扬地回答著。
“好像是復活被打断的后遗症,只要长时间高强度战斗就会这样,不过终端说是能慢慢恢復。”
夜晚的空气有些清冷,星禾顺著话题继续问道。
“终端刚才在里面和你说了什么?”
张丞沉默了一瞬。
“它问我是不是想死。”
星禾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脑袋朝著另一边偏去,张丞看不到她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想吗?”
张丞看向了星禾,她也转过头来,耀蓝的双眼毫不掩饰地盯著自己。
“……先去吃点东西吧。”
他转过头去,仿佛有些害怕和星禾对视,他逃避一般地站起来走向天台,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僻。
“我饿了。”
星禾没有跟著他,她只是回头看著他的背影,终端从她的身后慢慢飘了出来。
“他没有否认。”
“嗯。”
“但你也没有追问。”
星禾没有回答,张丞的身影让她感到熟悉,那种拒绝敞开心扉的彆扭,那种像是殉道者一般的孤寂。
“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和我很像。”
“...这倒是说的不错。”
星禾也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天台的门被慢慢关上,只剩下一根歪掉的金属杆,它在灰濛濛的天色里被风吹得左右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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