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门轴承发出牙酸的磨损声,佐藤焰反手將门合上,隔绝了远处一军练习场传来的喧囂。
这里是青道高中的边缘,连流浪猫都不愿踏足的废弃牛棚。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漏电的滋滋声像是一条濒死的毒蛇在草丛里爬行。
佐藤焰走到那个坑洼不平的投手丘前,隨手將帆布包扔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白色的绷带缠得松松垮垮,边缘透著乾涸的暗红色血跡。
这是他被下放二军的第三天。
没有监督的指令,没有捕手的配球,甚至连像样的止滑粉都没有。他只能在这里,对著那块补丁摞补丁、早就看不出顏色的挡布宣泄。
他从包里掏出一颗发黄的旧球,指尖刚触碰到缝线,一股钻心的锐痛就顺著神经末梢直衝脑门。
佐藤焰死死咬住后槽牙,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这里的投手丘比標准高度低了三厘米,踩上去的时候,左脚掌能感觉到一种不自然的倾斜。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想投球,只想用那种能撕碎空气的暴力,把內心的憋屈全部砸出去。
抬腿,跨步,挥臂。
“砰!!”
棒球砸在挡布上,发出沉暗的闷响。
球速很慢,甚至带不起风声。
佐藤焰看著那颗滚落在泥水里的棒球,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可恶......”
他再次弯腰捡球,动作机械而偏执。
“这种球速,连路边的老太太都能打飞吧。”
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几分慵懒的声音。
佐藤焰浑身一僵,像是一头受惊的孤狼,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阴影处。
御幸一也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手里提著一个白色的医药箱,鼻樑上的护目镜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你来干什么。”
佐藤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御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上前,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在离投手丘三米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佐藤焰那只颤抖的左手上。
“来看看某个被监督踢出局的丧家犬,是不是打算在垃圾堆里把自己彻底搞废。”
“滚。”
佐藤焰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要再次投球。
手腕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扣住。
御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衝到了跟前,那只经常接捕重球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了佐藤焰的动作。
“放开。”
佐藤焰眼神阴鷙,右肩下沉,作势要撞开对方。
“別白费力气了。”
御幸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你现在的左臂肌肉一直在抽搐,连维持基本平衡都做不到,还想跟我动手?”
他强行拉过佐藤焰的左手,动作粗暴地撕开了那层渗血的劣质绷带。
隨著绷带剥离,佐藤焰指尖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指甲从中段裂开,新生的肉芽被强行扯破,混合著止滑粉和血水的污垢糊在一起。
“嘖,真是惨不忍睹。”
御幸从医药箱里翻出酒精棉球,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嘶——”
佐藤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死死撑著没让自己叫出声。
“疼就喊出来,这里又没外人。”
御幸低著头,神情专注地清理著伤口。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显得有些冷酷,但在上药的时候,指腹却避开了最敏感的痛点。
“片冈监督的判断没错,你那种球,现在的身体根本承载不了。”
御幸一边缠著新的透气绷带,一边淡淡地开口。
“那是外公留给我的东西。”
佐藤焰低声反驳,声音里透著一股不甘。
“所以你就打算带著他的遗愿一起进火葬场?”
御幸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佐藤,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棒球场不是你一个人的处刑架。你投出那种球的时候,考虑过捕手的感受吗?考虑过万一砸到人,你的职业生涯会瞬间归零吗?”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鬆开了手。
“在你的身体能承受这种负荷之前,封印那颗滑球。这是命令,也是交易。”
佐藤焰抬起头,看著御幸。
“交易?”
“没错。”
御幸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极其破旧、甚至皮革已经开裂的捕手手套。那是他初中时代用废的旧货,虽然破,但掌心的填充物被他私下加厚过。
他走到本垒板的位置,那里连护网都没有,只有一根生锈的铁柱。
御幸戴上手套,熟练地拍了拍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蹲了下来,护目镜后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狂热,像是一只盯著猎物的鹰。
“你不是想要变强吗?你不是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闭嘴吗?”
御幸盯著投手丘上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把你的直球交给我。我会帮你修正那个烂透了的投球机制,我会带你去贏。作为交换,我要你成为我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佐藤焰站在投手丘上,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黑髮。
他看著那个蹲在黑暗中的身影。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投出那种自杀式魔球后,没有选择逃避或指责,而是张开了手套。
“不怕死吗?”
佐藤焰冷冷地问。
“怕死就不当捕手了。”
御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吧,怪物,让我驯服你。”
佐藤焰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颗沾著泥水的棒球。
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那种被全世界拋弃的焦躁感,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平復了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里的投手丘確实不平,每一次跨步,肩膀都会因为地面的落差而下意识地提前开启。佐藤焰並没有意识到这个细微的动作正在透支他的肩关节,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一次,他必须投进去。
“別投偏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御幸调侃了一句。
佐藤焰没有说话。
他猛地抬腿,全身的力量顺著腰部传导至指尖。
“轰!!”
白色的残影划破了牛棚沉闷的空气。
这一次,没有诡异的横移,没有自杀式的扭转。
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直线。
“砰!!”
棒球精准地砸进御幸的手套中心。
巨大的衝击力让御幸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晃了一下,他的左手掌心瞬间红肿,但他死死锁住了球。
“球威不错。”
御幸站起身,將球回传。
“但控球还是像坨狗屎。再来。”
“再来就再来。”
佐藤焰接过球,眼底的孤高外壳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稳稳接住球的感觉,並不討厌。
接下来的两周,这个废弃牛棚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每天深夜,当一军的宿舍熄灯后,这里都会传出沉闷的击球声。
佐藤焰在御幸的引导下,开始强行压制投滑球的衝动,转而磨炼直球的进垒点。虽然他的指甲依旧会因为高强度的摩擦而隱隱渗血,但那种自毁式的疯狂正在逐渐转变为一种內敛的锋芒。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低了三厘米的投手丘,正像一个无形的陷阱,让佐藤焰的投球姿势在潜移默化中发生著危险的偏移。
两周后的一个早晨。
佐藤焰正在二军的球场搬运器材,高岛礼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她手里拿著一张刚传真过来的对阵表,脸色难看至极。
“抽籤结果出来了。”
高岛礼走到正在擦汗的佐藤焰面前,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
“关东大会首战,我们要对阵市大三高。”
佐藤焰停下动作,眼神微微一凝。
市大三高。
那是西东京三大名门之一,拥有全国顶尖打线的恐怖存在。
“名单呢?”
佐藤焰问。
高岛礼沉默了一下,將表格递了过去。
佐藤焰的目光扫过一串名字,最后落在了最下方。
没有他的名字。
他依然是那个没有背號、只能坐在看台或板凳席末端的“编外人员”。
“御幸呢?”
“他在一军名单里,作为正选捕手出战。”
高岛礼看著少年微微颤抖的指尖,轻声说道。
佐藤焰死死捏住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牛棚。
既然还没被认可,那就继续砸。
砸到那个铁血监督不得不转过头来看他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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