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腥气混合著汗水的酸臭味,在休息区边缘的空气里发酵。
那只戴著厚重定製款减震手套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卡在佐藤焰的左手手腕上。
手腕处的脉搏在皮革的压迫下疯狂跳动,带著一种濒临极限的痉挛感。
御幸一也脸上的护目镜反著刺眼的白光,挡住了他的眼神,但那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气,却顺著手套直接传导到了佐藤焰的骨头缝里。
“你的手,到底藏了什么?”
御幸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语气里的严厉和烦躁却根本压不住。
佐藤焰的身体瞬间拔直了。
刚才在泥地里连续翻滚救球导致的肌肉酸痛,在这一秒被一种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態彻底覆盖。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中指指甲边缘那层工业级强力瞬干胶,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隙。
汗水顺著裂缝渗进翻卷的皮肉里,那种钻心的刺痛感就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钢针在来回搅动。
如果这个时候被御幸把手摊开。
如果那道惨不忍睹的伤口暴露在青道高中的教练组面前。
片冈铁心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撕下他背上的18號球衣,把他彻底按死在板凳席上,直到夏天结束。
绝不交出投手丘。
这是底线。
佐藤焰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不能退缩,不能示弱,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不能有。
他猛的用力,试图把手腕从那只厚重的手套里抽出来。
但御幸抓得极紧。
“你在心虚什么?”
御幸往前逼近了一步,厚重的捕手护具撞在护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身泥污、像一头孤狼般死咬著牙关的一年级投手,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从第二局开始,你的球质就变了。”
御幸的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佐藤焰。
“初速確实还有148km/h,但那种在进入本垒板前反重力上窜的尾劲,完全消失了!!”
“你的肩膀开得太早了!!”
“跨步的距离比平时短了至少五厘米!!”
“放球点提前,导致手指根本没有给棒球施加足够的下压旋转!!”
“注意力不集中吗?还是被对方那种死盯內角的战术嚇到了?为什么投不出那种上窜的直球了??”
御幸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切开佐藤焰投球机制上的病灶。
但他的诊断,全错。
由於佐藤焰投出的极速直球威力太过狂暴,御幸为了保护自己的左手不被废掉,特意换上了这副加厚减震的定製款捕手手套。
这副手套確实完美的吸收了棒球砸击的恐怖动能。
但也彻底屏蔽了御幸掌心对“球质”的精细感知。
他感觉不到棒球在手套里那种疯狂摩擦、试图钻透皮革的生命力消失了。
他只能通过肉眼观察到棒球的飞行轨跡变平,从而得出了一个纯技术层面的结论:佐藤焰的投球姿势变形了。
他根本没有往“伤病”那个方向去想。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一个投手如果手指受了能影响球质的重伤,是绝对不可能做出刚才那种完全违背人体力学的野兽直觉守备的。
那种徒手挡强袭球的疯子行径,只有身体机能处於最巔峰、肾上腺素完全爆表的野兽才能做得出来。
佐藤焰听著御幸的质问,剧烈起伏的胸膛突然停滯了一瞬。
原来如此。
他没发现。
那副厚重的手套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既然你认为是我的技术变形,认为是我的心態出了问题,那就让你继续这么认为下去好了。
只要不暴露伤口,只要不被剥夺投球的资格。
背负所有的误解和愤怒又怎样?
佐藤焰的后背抵著冰冷的铁丝网,他慢慢抬起头,那双隱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死死盯住御幸。
“放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没有一丝温度。
御幸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的鬆了半分。
就在这半秒钟的空隙里。
佐藤焰猛的抡起右臂,一把打在御幸的小臂上,强行將自己的左手抽了回来。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拍击声在安静的休息区里炸开。
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正在喝水的小凑亮介停下了动作,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危险的光。
仓持洋一擦汗的毛巾僵在半空。
牛棚的方向,降谷晓靠在铁丝网上,看著这边爆发衝突的两人,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连东清国都停止了挥棒的空振练习,皱著粗壮的眉毛看了过来。
没有人敢靠近这对正在爆发激烈爭吵的王牌投捕。
片冈监督站在不远处,墨镜后的目光深沉如水,他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出声制止,只是静静的看著。
“我的投球没问题。”
佐藤焰把左手死死捏成拳头,藏在身体侧后的阴影里,强忍著指尖撕裂的剧痛,一字一顿的开口。
“是你配球太保守了。”
他看著御幸,傲慢的自尊心像一层坚不可摧的鎧甲,將他伤痕累累的內里死死裹住。
“对方摆明了要抓內角,你却还让我投那种擦著他们膝盖的威嚇球。”
“被对面看穿了战术,导致球数落后,陷入被动,这是你捕手引导的失败。”
“连接住我全部力量的觉悟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的球路?”
这句话一出。
御幸彻底僵住了。
护目镜后的那双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变得极度冰冷。
他看著眼前这个狂妄、偏执、完全听不进任何建议的一年级特招生,胸腔里那股试图挽救局面的急躁,一点点冷却成了坚硬的愤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上那副特意准备的厚重手套。
为了接住这个怪物的球,他放弃了自己最熟悉的主力手套,忍受著触感迟钝的彆扭。
结果换来的,是一句“配球保守”和“没有觉悟”。
“好。”
御幸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冷笑。
他转过身,隨手把脸上的护目镜扯下来,扔在长椅上。
“既然你觉得你的球没问题,既然你觉得是我的配球看穿了。”
他背对著佐藤焰,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那接下来的比赛,你想投什么就投什么。”
“我只负责接球。”
“如果你把这场比赛搞砸了,如果你把青道的夏天断送在这里。”
御幸转过头,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你最好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说完,他大步走向休息区的另一端,拿起球棒走向待打区。
两人不欢而散。
原本就因为连续失分而脆弱不堪的投捕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佐藤焰靠在铁丝网上,看著御幸走远的背影,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佝僂了一点。
他走到长椅最边缘的角落,抓起一条乾净的白毛巾,盖在自己的头上。
然后,他把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缓缓伸进了毛巾的阴影里。
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隔著毛巾,死死按压住左手中指的指尖。
不能流血。
绝对不能让血渗出来。
毛巾下,那层原本透明的工业级强力瞬干胶,已经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
暗红色的血液正在缝隙里疯狂涌动,隨时都会衝破那层脆弱的物理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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