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在东街尽头。
庙门前的石阶上,李有渔正拿著扫帚扫地,抬头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涌过来,嚇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乱子。
然后他便看见了李妙童牵著的那个女子,整个人举著扫帚愣在原地。
纵然他是个老头子。
却也被这惊心动魄的美貌,当场震撼。
就在这时,一道暗金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庙门前,极阳山君站定,长发披散,锦袍猎猎。
他本在酒楼喝酒,突然感到一股极为纯粹的妖气入了城,便一路追了过来。
他挡在庙门前。
琥珀色的虎目落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抬起眼帘,幽幽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山君的瞳孔骤然收缩,琥珀色的虎目中暗金火焰猛地一跳,隨即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无声无息地熄了。
纵然是化神大妖,也难抵此女万种风情。
女子从他身侧走过,脚步轻柔,裙裾拂过石阶,山君依旧僵立原地,两眼不由自主追寻而去。
女子跨过庙门,走进正殿。
殿中香菸裊裊,长明灯的火苗静静燃烧。
供台之上,城隍金身青袍大袖,威严矗立。
女子取了香,姿態优雅地躬身下拜,宛如春水柔波的嗓音幽幽开口:
“青丘白芷。”
“拜见临江水府真君。”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出了正殿,传过了庙门,传入了山君的耳中。
山君浑身一震。
琥珀色的虎目中满是难以置信。
青丘。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中浮现一缕原来如此的恍然。
殿中,白芷拜完三拜,直起身来,忽然偏过头,朝殿门外呆若木鸡的李妙童眨了眨眼。
“妹妹,你们这儿的河神庙,香火真好。”
……
夕阳沉入远山。
澜江下游,一座废弃多年的渡口。
陆离站在渡口的栈桥上。
脚下的木板被洪水泡过,又被日头晒乾,裂开了无数道口子,踩上去吱嘎作响。
栈桥尽头是滔滔澜江水,暮色中泛著灿金的光,不知不觉,江上起了雾。
渡口的老柳树半截浸在水里,柳条垂落,在雾中纹丝不动。
陆离站在雾里,青衫被雾气洇湿了些许。
他只是静静地负手而立,望著江雾深处。
有船来了。
先是櫓声自雾中传来。
然后是一团模糊的昏黄光晕。
那是掛在船头的风灯。
最后是船的轮廓,从雾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那是一艘乌篷小船,
船身黑沉,篷是旧苇席编的,边角已经残破,风灯就掛在篷檐下,隨著船的摇晃轻轻摆动。
船尾站著一个人,身形魁梧,披著蓑衣,戴著斗笠,双手握著櫓,一下一下地摇。
櫓入水时悄无声息。
出水时却带起一声悠长的吱呀。
“船家,载我一程。”
陆离开口道。
那船公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从斗笠下传来,像是隔著很厚很厚的水,“人满了。”
陆离笑了一下。
“不差我一人。”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从栈桥上消失,下一瞬已站在船甲。
乌篷船连晃都没晃一下,像是落了一片柳叶。
船公的手顿了一下。
斗笠下,一双浑浊的眼睛望过来。
那眼神木木的,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摇櫓,小船又行入了雾中。
陆离低头走进船篷。篷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靠船尾的位置是个老嫗,怀里紧紧搂著一个包袱,包袱皮已经湿透了,往下滴著水。
她旁边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著个婴孩,婴孩的脸埋在襁褓里,看不见面容,只露出一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妇人对面是两个汉子,一个年长些,满脸络腮鬍,一个年轻些,脸上还带著稚气,像是一对父子。
靠船头的位置是个书生,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膝上放著一只书篋,书篋也在滴水。
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全都直勾勾地盯著陆离,目光木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水从他们的发梢、衣角、指尖不停地渗出来,滴在船板上,匯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
船板已经被泡得发黑,水渍年深日久,像是这水已经滴了很久很久。
陆离在书生旁边坐下来,撩起青衫下摆,拧了拧被雾洇湿的衣角。五道木然的目光追著他的动作,定格。
船公的声音从篷外传来,发闷,像隔著一层水。“坐稳了,前面有大浪。”
话音落下,平静的江面忽然起了变化。
雾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灯的光在雾中缩成了豆大的一点,船篷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然后,江水开始翻腾。
乌篷船剧烈摇晃起来,船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像是隨时都会散架。
篷里的五个人终於有了表情。
老嫗紧紧搂著包袱,嘴唇哆嗦著,发出嗬嗬的声响。
年轻妇人將婴孩抱在胸前,弯著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孩子,脸上满是恐惧。
那对父子互相抓著对方的手臂,指节发白。
书生死死抱住书篋,书篋的搭扣被晃开了,里面却没有书,只有一叠被水泡烂的纸。
船公的声音穿透雾与浪,高高地传进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们放心!我一定將你们送上岸去!”
櫓声越来越急,船身却越来越晃。
一个浪头打上船头,水花溅入篷內,老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又一个浪头,船身猛地一倾,年轻妇人怀中的婴孩险些脱手,她尖叫著將孩子重新搂紧。
那对父子中的年轻人忽然站起来,头撞在篷顶,又跌坐回去,嘴唇发白。
书生抱著书篋,手指扣进篋板的缝隙里,越来越多的水从衣摆渗出。
浪越来越大,船越来越晃。
乌篷船在浪涛中起起伏伏,像一片隨时会被撕碎的落叶。
船公的櫓摇得飞快。
吱呀声连成一片,却始终稳不住船身。
船几乎要翻了。
就在这时,陆离伸出手,在船板上轻轻一按,一道清光从他掌心涌出,贴著船板蔓延开去,將整艘乌篷船笼在其中。
清光所过之处,浪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了,那翻腾的江水便渐渐安静下来。
船身稳住了,雾也薄了几分。
风灯的光重新亮起来,在篷中投下一圈暖黄。
船公的櫓停了一瞬,然后,吱呀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慢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船家,继续走。”陆离的声音不高。
船公没有回头,斗笠下的背影僵直了一瞬,旋即应了一声。“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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