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声音,让山猪妖的酒醒了大半。
纵然化神大妖的直觉在他脑子里持续不断地拉响警报,但他身后毕竟还有数十上百小妖看著。
身旁更是有一眾相熟的大妖坐著。
若是现在认怂,这南山山神的名號从今往后便是个笑话。
况且,他的神识在陆离身上扫来扫去,这明明就是个气息平平无奇的凡人。
他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將碎裂的酒碗残片抖落,向前迈了一步。
壮硕的身躯挡在陆离面前。
獠牙在磷火下闪著寒光。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王洞府!”他的声音极大,震得石壁上的磷火灯又晃了几晃,像是在用音量给自己壮胆。
“这丫头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第十四位夫人,你半路截亲,坏了规矩。”
“若识相,现在便走,本王念你修行不易,不予追究。若不识相——”
他獠牙一齜,身后数十近百个小妖同时站起来,妖气连成一片,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本王便拿你下酒!”
陆离没有看他。
他的神识铺展开来,如潮水般漫过整座黑石洞,前洞的宴席,中洞的兵甲库,后洞的寢居密室,一一呈现在神识之中。
他看见了后洞那张巨大的石榻,榻上铺著早已腐烂的红绸,红绸下是散落的白骨。
一具,两具,三具……
小小的,蜷缩的,像是试图在最后时刻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
石榻角落,更有一具最新的白骨上还残留著未腐的红嫁衣,嫁衣上金线绣成的鸳鸯在磷火下反射著幽光。
十三具白骨,十三位新娘。
从豆蔻之年被抬进这座山洞,到化作榻上枯骨,没有一人活著走出去。
陆离收回神识,看著面前这头还在色厉內荏地威胁他的猪妖,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
他抬起手,指尖浮现一朵赤红色的火苗。
三昧真火,他屈指一弹。
火苗落在地上。
轰!
赤红火焰以燎原之势向四面八方席捲,从石壁到石桌到磷火灯到满洞的妖魔鬼怪,一切都被火焰吞没。
专烧元神法力的三昧真火,对於这些血煞缠身的妖邪而言,是最好的净化。
群妖尚未反应,便有数只小妖被火焰舔舐上身,火焰沾上皮毛的瞬间,便如滚油泼雪,从皮肉烧到经脉,从经脉烧到神魂。
几只弱小的鼠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几团焦黑的炭。
继而,惨叫响起。
那声音悽厉至极,不是血肉被灼烧的惨嚎,是神魂被炼化的哀鸣。
尖锐得像是有人用利刃刮过石壁,一层又一层,一层比一层更深。
山猪妖狂吼一声,周身妖力爆发,暗黄色的妖气形成一道护罩將自己裹住。
他转身便要向后洞逃窜,后洞有一条密道。
但他刚迈出两步,便撞上了一道清光。
那清光薄如蝉翼,轻如水波,却比任何铜墙铁壁都要坚固。
他化神期的全力一撞,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转身再撞,再被弹回。
不只是他,所有大妖小妖全都陆离封锁在小小的山洞里,他们运起妖力苦苦支撑。
但三昧真火的灼烧下,任何妖力皆如枯柴飞速消融,而修为最高的山猪妖,他的暗黄色的妖力也越来越黯淡。
“放我出去!”他嘶吼著。
声音里终於带上了绝望。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三昧真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没了他的护罩,吞没了他的皮肉,吞没了他的神魂。
他的身形在火焰中急剧膨胀又急剧收缩,从人形扭曲成一只巨大的山猪,獠牙朝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便被火焰彻底吞没。
李妙童站在洞口,用手遮著眼睛。
指缝却张得大大的。
她看见满洞的妖怪在火海中挣扎哀嚎,看见那猪头山神在火焰中现了原形,看见石壁上的磷火灯一盏接一盏地爆裂。
三昧真火烧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洞中的惨叫声便渐渐稀落,最后归於沉寂。
赤红火焰渐渐收敛,只剩洞壁上一片焦黑的痕跡和空气中瀰漫的焦糊味。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香味,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诱人到极点的肉香。
那香气从黑石洞深处飘出来,钻进她的鼻腔,在她的舌尖上打了个转,然后直衝脑门。
她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嘴角不爭气地淌下一缕晶莹的口水。
“老爷,”她扯了扯陆离的袖子,“好香啊。”
那些不成气候的妖怪血肉早已被三昧真火烧成飞灰,唯独山猪妖的本体,在真火中皮肉焦酥、油脂渗出,被烤成了一座小山般的烤全猪。
陆离也没浪费,用法力將这头烤山猪从洞中搬了出来。那山猪足有一头小象大小。
四条腿粗如樑柱,獠牙还在,但已没了凶相,只剩一股让人走不动道的香气。
清光一卷,裹住李妙童、大白鹅和那只巨大的烤山猪,冲天而起。
村子里。
小花家的席面还没完全撤掉。
院中的桌椅上落了露水,碗筷散乱地堆在盆中无人收拾。
院门口,主家夫妇正蹲在地上烧纸钱。
他们面前立著一块简陋的木碑,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几个字——“恩公陆先生与妙童姑娘之位”。
小花跪在碑前,红嫁衣还没脱,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娘亲扶著她,生怕她哭晕过去。
“恩人吶,你们是为了我们才死的。”
主家汉子將纸钱一张一张投入火中,声音沙哑,“我们穷人家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每年今日给你们烧些纸钱,逢年过节供些饭菜。你们在天有灵,莫要嫌弃。”
小花哭著磕头,额头沾了泥土也不擦。
“妙童妹妹,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一遍重复这三个字。
就在这时,一道清光落在院子里。
陆离落地的衝击力不大,却带起了一阵风,將火盆里的纸钱吹得漫天飞舞。
主家夫妇抬起头,看见那个青袍先生站在院中,身后是完好无损的李妙童和大白鹅。
主家汉子张著嘴,手里还捏著一叠纸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小花怔怔地看著李妙童,眼泪还在流,表情却已经从悲伤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小童,你们……你们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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