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见邹云神色古怪,微微蹙眉问道,“大方师,此言何解?”
“哈哈哈哈......”
邹云被扶苏那茫然的逗乐了,方才的惆悵一扫而空。
他大笑著站起身,热情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扶苏的手臂,將其引到烧著炭火的青铜小炉旁。
炭炉上,用陶釜煮的梅干水,正冒著细密小泡。
没有解释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吐槽,邹云只是热络的为其斟上一杯梅浆,並连忙说道。
“毋恙,毋恙!来,扶苏公子快请上座!”
待扶苏坐定,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此仙人观?莫不是陛下又有旨意?”
邹云暗自猜测著,毕竟以扶苏的身份和处境,最近似乎不该能寻常串门。
扶苏放下喝了一口的梅浆,端正坐姿,语气平和地说明来意。
“大方师不知吗?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岁首,扶苏此来,是奉陛下之命,邀请大方师参与宫中蜡祭大典的。”
在秦朝,腊祭便是一年中,规模最大的祭祀活动。
这是一场,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举国同庆的日子。
在秦朝的森严律法中,也唯有腊日前后,平日对喝酒聚眾的限制才被放开。
所以对於腊祭,辛苦一年的民眾也翘首以盼。
“新年?”邹云闻言一愣,下意识望向窗外细雪和光禿禿的枝椏,满脸不可思议。
“这不是刚入冬吗?怎么就过年了?”
此话一出,扶苏不由暗自打量著邹云。
『莫非是大方师兵解的后遗症,还没完全痊癒?』扶苏暗嘆,就算是他,对於邹云刚兵解的那段疯癲时光,也略有所闻。
不过,扶苏心中虽有疑虑,但面上依旧保持著恭敬,温声解释道。
“大方师潜心修道,想必是闭关日久,不知人间时序流转。岁首之期,確已逼近。”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知道自己闹笑话了,邹云连忙打个哈哈,“確实糊涂了,怎么连新年都忘了,惭愧惭愧!”
他含糊地应付过去,心中暗骂自己歷史课没学好。
实际上,这也不能怪邹云,因为秦朝採用的是顓頊历,以十月为岁首。
与现代的春节完全是两码事,而现代人所熟知的春节,要到汉武帝才恢復使用。
所以秦人的新年就在农历十月!
“哦,明白了,岁首蜡祭。”邹云迅速调整好表情,对著扶苏爽朗一笑。
“承蒙陛下与公子盛情相邀,邹云届时定当准时赴会,与公子一同前往观礼。”
他以为扶苏是来约他同行的,而扶苏脸上,却浮现一抹苦涩笑意。
“恐怕......”
扶苏微微欠身,对著邹云面露歉意道,“恐怕扶苏无法与大方师同行了。”
“这是为何?”邹云不解。
“先前,扶苏鲁莽,在大殿之上力諫陛下...欲处死大方师。然此举已然触怒陛下......”
扶苏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中失落。
“陛下有旨,命我即日启程,前往上郡,督查长城边军事务,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脸上平静得漠然。
“所以扶苏,不日便要......离开咸阳城了。”
『已经进程到这一步了吗。』邹云思虑道,『如果没记错的话,恐怕贏政已经没几年寿命了吧。』
邹云依稀记得,好像嬴政便是把扶苏发配到上郡后,没两年就病死在出巡路上了。
『倒也算是个好消息,就是扶苏......』
邹云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扶苏,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宽慰。
“公子不必过於忧心。”
“想必陛下,只是为了让公子於军中歷练一番,很快就会將公子调回咸阳。”
“大方师所言甚是。”
扶苏微微頷首,接受了这句毫无实质內容的安慰。
隨后,他不再多言,缓缓起身,向邹云郑重行了一礼,“大方师保重,扶苏告辞。”
邹云起身相送,目光追隨著扶苏那在初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庭院里,一阵萧瑟秋风掠过。
卷下老树枝头最后一片,顽强抵抗的枯黄叶片。
那叶片在空中飘零片刻,最终无力坠落在,那两个尚有余温的漆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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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一点,对...多了,多了,再右边一点!”
天色刚蒙蒙亮,冯志学和郑泽二人便已在邹云的指点下忙碌起来。
他们一人抱著一个刚削刻好的桃梗,按照邹大方师的指令,在大门两侧仔细调整位置。
“好,就是这里,放下吧。”邹云满意道。
闻言,二人便將手中人偶立在地上。
那两个人偶约莫一尺高,手腕粗细,散发著淡淡的桃木清香。
冯志学將桃木人立稳,便接过郑泽递来的崭新粗麻绳,一圈圈缠绕,將其牢牢缚定在大门两侧。
若靠近仔细点瞧,便能看出,那桃木人虽然削刻得形態古朴,眉目粗獷。
但赫然,便是传说中镇守鬼门的神荼、鬱垒之形。
且这桃梗虽无精细雕琢,却透著几分威严镇邪之势。
正是出自那位王春生,王方师之手。
跟后世张贴的对联,甚至大家印象中汉代才出现的桃符都不同。
先秦时期,家家户户都会在岁首之前,取一节桃木,自家亲手削製成这样的桃木人偶。
並在岁首到来前,就用这新桃梗,替换下守护一整年的旧桃梗。
以便新桃梗能用新岁阳气,扫除岁末的污秽旧气。
並且这一日,除了换桃梗,还需在门楣上悬掛新编的芦苇绳,以及在门板上雕刻威猛的虎形。
人们深信,有了桃梗守门,苇索缚鬼,猛虎压邪这三重守护。
新的一年,全家方能出入平安,远离鬼祟灾祸。
因此,就在冯志学专注固定桃梗时。
那位柳青松柳方师,正手持锋利刻刀,俯身於厚重门板上,屏息凝神,手腕沉稳运刀。
刀尖在木板上划过,发出沙沙声,一横一竖,细细鐫刻。
隨著刀锋的起落,门板上渐渐浮现出猛虎盘踞的雄姿。
只见那恶虎怒目圆睁,爪牙锋利,线条苍劲,虽然只是门板上的刻痕,却充满蓬勃张力。
刻毕,柳青松又取来调好的硃砂,用细笔浅浅描染虎纹。
那赤红的色彩在棕木上晕开,更添几分凛然。
还有在门楣上悬掛替换,芦苇绳的方士,眾人对於手上的工作都十分认真。
毕竟且不谈秦人很相信鬼神之说这一套,而且身为迷信头头的方士也更需要以身作则,展现出对古老仪轨的敬畏。
好在,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未出任何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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