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甫一进入市內,喧囂裹挟著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混合著五穀的清香、果蔬的甜腻、肉食的膻腥、以及乾燥草木柴薪,交织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
瞬间將初来乍到的邹云包裹其中,令他仿佛置身一副鲜活流动的人间画卷中。
一呼一吸间,全是最真切的人间烟火。
就是这人间烟火实在热闹的有些呛鼻,各种牲畜粪便混在其中,让邹云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新收的栗米,颗粒饱满,斗量公平咧!”
一声嘹亮的吆喝在近旁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三人身前的粮肆里,一排排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被整齐码放。
袋口敞开著,露出里面饱满圆润、色泽各异的粟米、黍米与麦谷,在日光下泛著温润光泽。
粮主是个精瘦汉子,正站在摊前,手里稳稳托著一只官制的方形木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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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有人驻足观望,便立刻堆起笑脸,殷勤地招呼著。
偶尔有穿著粗布短褐的农户提著布橐前来,掏出叮噹作响的半两钱,换走一斗斗赖以餬口的粮食。
邹云的目光顺著这条笔直整洁的街道向深处延伸,只见后面鳞次櫛比的列肆,无一例外,皆是贩卖各类穀物。
这整齐划一的景象,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见他似乎有些疑惑,一直留意大方师神情的冯志学,立刻趋前一步,低声解释道。
“秦法规定,各必须市严格遵循『肆各有类,同类相聚』的规制。”
“买卖同类的货物,必须集中在同一区域,依次排布,绝不可隨意混杂摆设。”
“所以,这整片肆区,所贩卖的都是粮米穀物之属。”
“至於至於商贩的坐列位置,官府会直接在地面上划出固定的方寸之地,令其不得逾越。”
“原来是这样,竟然还有这般细致的分区管理。”
邹云闻言,不由得嘖嘖称奇,对这个遥远的时代又多了一份新的认知。
隨后,他的注意力被每个摊位前都摆放著的一个奇特物件吸引住。
那是一个矮胖圆肚的灰陶小罐子,形似一个没有嘴的小罈子。
整个罈子通体光滑,只在顶部开有一条细细的缝隙,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出口。
“此乃何物?”
邹云指著其中一个,好奇地问道。
冯志学顺著大方师所指望去,立刻瞭然。
“哦,此物名为钱缿,其用途专为收纳钱幣。”
“买家付钱,商贩便將钱幣从这顶缝投入。”
“此缿设计巧妙,投入容易,取出却难,除非等它装满后砸破,否则绝无他法取出钱幣。”
“故而民间也戏称它为『扑满』,取其『储满则扑之』的意思。”
“那为何要放在肆前,这些显眼的位置,就不怕......”
邹云刚想说就不怕被人盗去,便突然想起,整个大市都是封闭的。
加上四周都有戌卒巡视,若真有人敢在此盗窃,只要市门一封,那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不过冯志学不知道他瞬间便想通此节,见大方师疑惑,又接著答道。
“大方师有所不知,《关市律》规定,商贩收钱必须当眾投入钱缿,以防私下隱匿,偷漏市税。”
冯志学正说著,邹云便看见那精瘦粮商,將几枚半两钱,投入缿中。
“因此,各家商户都將它置於摊位最显眼之处,以示遵法。”
说罢,冯志学略作停顿,拱手道,“大方师,臣与郑君需分头前往不同列肆片区,採买此行所需物资。”
“君......?”冯志学略显迟疑。
“哦,你们且去忙,不必顾我。我正好独自转转,看看有无新奇之物。”
邹云本就有意独自观察这市井百態,便顺势挥挥手,將二人打发走。
他信步於市集之中,细细打量。
列肆之內的建筑,皆以实用为本,毫无华丽雕琢的虚饰。
固定的大商贩多搭建木质的矮棚,粗壮的圆木为柱,支撑著顶上覆盖的厚厚茅草或结实的麻布。
棚下则设有长条形的木案或夯实的土台,各类货物分门別类,整齐地陈列其上。
而那些流动的小商贩则更为简单,只在官府划定的地界內铺开一张草蓆,或摆上一只竹筐。
便算是开张营业的坐列之所。
整个大市,所有摊位,无一例外地面朝著人来人往的街巷,秩序井然。
远远望去,就如同精心布置的棋盘,纵横分明,透露出秦代市集特有的规整之美。
邹云饶有兴致地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竟又绕回最初那片粮肆区域。
此刻,市东粮肆的一列矮棚下,却围聚了不少人,气氛与周遭的平和买卖迥异。
只见一名穿著粗陋、满面风霜、明显是乡下来的黔首百姓,正与粮肆的粮商激烈爭执。
引得四周围满看热闹的商贩与路人。
那农人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刚装满的米袋,袋口扎得死死的。
“砰!”
而对面的粮商则一脸慍怒,手掌用力拍打著摊位上那只官校方斗的边沿,一口咬定道。
“你这黔首,方才明明让我量了两斗。我倒满你一袋,你又递过来一个空袋让我再装一斗。”
“如今你提著一袋,却硬说只买了一斗,是想白拿我一斗米不成?!”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农人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胡说!我从头到尾只让你量了一斗。何曾有过第二斗?”
“你......你这是凭空讹人!我付了一斗的钱,就只拿一斗的米!”
粮商登时拔高嗓门,对著四周的坐列商贩与围观的路人高声喊道。
“诸位乡亲邻里都看见了。评评理!此人分明拿了两斗米,却只肯付一斗的钱,想欺我眼拙,占这便宜。”
“大秦市律分明,盗糴、少付钱款,与盗窃同罪。”
“毋走,我这就拉你去见市吏,请为决断。”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用手指著摊边另一袋早已装好的粟米,说是农人私藏未提走的那一斗。
这话一出,分量极重。
秦法严峻,一旦被坐实盗糴、少付钱的罪名。
轻则罚没財物,重则本人没入官府为奴。
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黔首,哪里担得起这等重罪?
农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急声辩解,“我......我自始至终只买一斗。你量完我便立刻付了钱,何曾多拿?”
“你这是故意栽赃!”
说著,他的手下意识紧紧攥著腰间那个已经空瘪的钱袋,指节发白。
瘦弱身躯,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著,仿佛秋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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