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天际刚撕开一线鱼肚白,平旦的雾气还沉沉裹著整座都城,守城门的戌卒们缓缓推动那扇木质城门。
“吱呀——嗡——”
门轴裹著青铜兽首,转动时发出低哑声响,在寂静中传得极远。
戌卒们还未完全列好仪仗,忽闻城外驰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极脆,极急,不是寻常商旅的缓行。声音由远及近,碾碎清晨的静謐。
“嗒、嗒、嗒......”
不过瞬息,一道身影便从浓雾里冲了出来。
是一人一马。
守城门的戌卒们骤然一惊,连忙握紧戈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吏还未及喝问,只见马上之人从怀中掏出墨色竹符,大喊道。
“內廷办事,閒杂人等统统闪开!”
眼尖的门吏看见那竹符上的暗纹,顿时瞳孔一缩,厉声对著还满脸茫然的戌卒催促道。
“开门,快开城门!”
“唯!”
但还未等戌卒將门缝扩大,那一人一马已然冲至近前。在眾人注视下,从城缝中跃过,一路扬长而去。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给刚甦醒的咸阳城,添了一抹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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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內,嬴政还未更衣,赵高便已早早等候在外。
而侍立在赵高身侧的,正是奉命护卫邹云,又星夜兼程返回咸阳的卫长柏温。
此刻,他双手恭敬地捧著一个漆木托盘,盘心,赫然便是邹云命其务必呈献陛下的那只佩囊。
寒风如刀,刮过两人的脸颊。
赵高神色如渊,柏温则屏息凝神,將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忐忑尽数压下。
二人神色各异,但相同的是脸上都没有丝毫不耐,只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嬴政传唤。
时间在呼啸风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
“进。”
低沉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不敢有丝毫怠慢,赵高与柏温立刻整肃衣冠,敛容垂首。
赵高缓缓推开殿门,躬身步入这片权力之所。
殿內光线幽暗,空气中瀰漫著竹简特有的乾燥墨香。
嬴政端坐於御案之后,手执一管兔毫竹笔,正专注批览著堆积如山的奏疏。
竹简翻动时发出的“哗啦”声,是这空旷大殿里唯一清晰的节奏。
“拜见陛下!”
赵高与柏温趋步至阶下,同时深深躬身行礼。
“说吧。”
嬴政並未抬头,笔锋亦未停顿,只淡淡吩咐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竹简之上。
“唯!”
柏温应声,深吸一口气。
便將自大方师邹云踏出仙人观起,於大市中所歷风波,之后种种事端,以及邹云的言行举止,毫无增刪地稟报出来。
他的语气平直恭谨,不復当初在邹云面前刻意表现出的桀驁。
“哈。”
嬴政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殿內沉凝。
他终於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如炬的投向阶下的柏温,带著一丝玩味道。
“看来朕这位大方师,还是个仁善君子啊!”
早在柏温口中吐出“大方师”这三个字时,他便搁下奏疏,此刻更是凝神细听。
当听到邹云特意让其传递物品时,嬴政的声音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佩囊呢?”
“回稟陛下,在此盘中。”
柏温连忙將手中的漆盘高高举起。
盘內,那个灰扑扑的简陋佩囊,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与章台宫的华奢格格不入。
但此刻,嬴政的眼中只容得下此物。
嬴政目光微移,瞥了一眼柏温身旁的赵高。
他心领神会,不需言语,立即趋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漆盘中捧起佩囊,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宝,恭敬呈递到嬴政的御案之前。
没有丝毫犹豫,嬴政利落解开佩囊繫绳,露出里面的物什。
只见,囊中別无他物,唯有一节打磨光滑的竹简。
简上,以劲瘦古朴的秦篆,清晰刻著一行小字。
赵高心中好奇不已,但他却死死地低著头,目光紧锁地面,不敢有半分僭越窥探之意。
嬴政的目光扫过竹简,深邃眼眸中波澜不惊,並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隨手將竹简捏在掌心,仿佛里面只是一句寻常问候,转而对著赵高语气平淡道。
“赵高,汝猜大方师可曾察觉汝之布置。”
赵高並未立刻回答,他谨慎抬眼,目光飞快地在柏温身上掠过。
隨即再次躬身,语气谦卑道,“大方师乃仙人,洞察幽微,臣实不知也,不敢妄测。”
没错,柏温便是赵高刻意安排在卫士中,扮演那个明面上的卫长。实际上,真正的卫长其实是蒙宣德。
二人一明一暗,即是为了更好保护邹云,也是可以更好的监视他。
並且柏温在赵高的要求下,刻意显露出一丝桀驁不驯,咄咄逼人的姿態。
也是为了让蒙宣德更好融入队伍,便於暗中行事。
此刻,嬴政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的柏温身上,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汝,这个假卫长,不必再去了,退下吧。”
“唯!”
柏温心头一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缓缓退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嬴政捏著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一种近乎閒聊般的平淡口吻,对赵高下令道。
“將其杀之!”
“这......”
饶是赵高这般心思縝密之人,闻言也不由得神色一僵,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这个命令来得是如此突兀,突兀到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砰!”
那节被嬴政捏在掌心的竹简,如同冰冷的暗器,被隨手扔到赵高脚下。
“看看吧。”
嬴政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兔毫竹笔,低下头,再次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
“唯!”
赵高强压下心头惊疑,弯下腰,拾起那节竹简。
当他的目光,触及简上刻字的那一剎那——
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竹简之上,赫然写著7个如刀凿斧刻般的小字。
此人,於天命有碍!
“唯...唯!!!”
赵高手一抖,竹简几乎脱手。
巨大的恐惧,让他再也无法维持站姿。
“扑通”一声直接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极度惶恐而瑟瑟发抖。
他將额头紧贴地面,等待著君王的最终审判。
一时间,偌大的章台宫正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烛火跳跃的微光,映照著嬴政伏案批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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