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纵横的田野在暮色中铺展。
新翻泥土混合著青草气息,瀰漫开来。
远处东边天际已悄然漫上一抹靛蓝,几缕纤细炊烟,正从低矮的茅舍屋顶裊裊升起。
直入空中,又被微风揉散。
而在这暮色里,一行风尘僕僕的旅人,正沿著蜿蜒田埂,朝前方里聚而去。
“丈人,此乃何处?可有医师?”
邹云眼尖,瞧见一位扛著农具,正欲归家的老者,急忙上前几步拦住去路。
他强压下心中焦灼,对著老者恭敬作了一揖。
那老者被这突然的拦阻惊了一下。
浑浊眼球,看清邹云衣衫华贵,且身后几个同伴同样气度不凡。
顿时,显得侷促起来。
“见...见过君子。”
老者下意识紧了紧肩上农具,略微紧张道。
“此地,名叫平丘里,隶属於濮阳县。”
他顿了顿,目光瞟向几人身后被骏马拉著的托板,已经躺在上面昏迷不醒,面色通红的蒙宣得。
有些为难道,“至於医师,恐怕......恐怕君子需前往濮阳县,距离此地约两日行程。”
“两日吗......”
邹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身后那辆用简陋木板临时拼凑成的拖车上。
蒙宣德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暮色中格外刺耳。
他紧蹙著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著巨大痛苦,裸露的脖颈和额头滚烫,汗水浸透额发。
而一旁照顾他的卫叔卿,早已是眼眶通红。
听完老者的话,更像被针扎了一般。
他猛地抬起头,肩膀剧烈颤抖著,自责道。
“都怪小儿,如果不是小儿掉进河里,蒙君也就不会为了救小儿而染上风寒!”
昨日,眾人在路过一宽大河流时。
卫叔卿一个不甚,从桥上滑落,滚进水之中。
而在眾人反应不及之时,是蒙宣德毫不犹豫纵身入水,將其救起。
时节虽已入春,但冬日的凛冽犹在,河水更是透心寒凉。
蒙宣德虽体魄强健,上岸后冯志学也立刻寻来柴火,用隨身携带的丹炉熬煮薑汤,让两人大口灌下驱寒。
然而,祸根终究是种下了。
谁也没想到,年幼的卫叔卿没事,反而是一向身强体壮的蒙宣德,却轰然倒下。
而且这高热来得迅猛。
蒙宣德,起初还能强撑著骑马,后来竟在顛簸中直接滚落马鞍,不省人事。
见状,邹云第一时间,用控冰术暗中为其散热。
並用利剑削出一个简易马车托板,將他小心安置其上。
但蒙宣德却仍不见好,反而越发严重。呼吸愈发急促,脸颊烧得如同炭火。
所以,两日时间,邹云担心恐怕蒙宣德会更严重。
『该死,感冒药是用什么做的来著?蒲公英、葛根、柴胡还有什么来著?』
『可就算我知道,在这荒郊野岭,我上哪里去分辨这些药材?』
邹云疯狂思索著前世记忆。
就在眾人心头一片阴霾之时。
那老者犹豫再三,却还是迟疑道。
“君......君子,平丘里內,虽然没有医师。”
“但有一年轻夫子。平日里,眾人有些小病小痛,全靠他採药煎煮,倒也都能痊癒。”
“尔等......可以去那里看看,或有一线生机?”
峰迴路转!
“丈人,快请带路。”
邹云黯淡的眼中,瞬间爆发亮光,赶紧作揖道。
“啊?!好。”
老者点点头,朝著里聚走去。
眾人精神一振,连忙紧跟其后,越过几间茅房,最终停在一处僻静屋舍前。
这处小院,不似黔首农家那般侷促杂乱,也没有富贵人家的高墙阔院。
只以夯土为墙,荆条编篱,围出一方清净小天地。
篱上未掛俗物,只攀著几枝枯藤,发出新芽,望著便有几分清雅意趣。
“子安先生!子安先生!!”
老者熟稔推开那简陋木门,高声呼唤著。
几人面面相覷,也跟著走了进去。
只见,院內空地上平铺著几层苇席,席上晒著不少草药。
风一吹,便漫开淡淡的草木药香,清苦不浊,与农家柴烟之气截然两分。
庭中不种瓜豆蔬果,只在角隅生一丛野兰,旁植几竿细竹。
眾人初入此间,便能感觉一股安寧静謐,不禁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在老者的呼唤声中,正对著院门的那间简朴茅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不过二十七八年纪,身形清挺,衣饰简净,颇具书生气。
其头上只以黑布软幘隨意束髮,不戴冠,不施簪玉。几缕髮丝垂在额角,不显凌乱,反添几分閒散。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麻布深衣,裁製合体却不紧绷。
行走时衣袂轻扬,从容自在,全无拘谨之態。
面如朗月,眉目清和,眼神亮而不锐,好似远山云雾。
只一眼,眾人顿生好感。
邹云等人皆是在心中暗嘆,“真是一俊朗君子。”
“李老丈,不知......?”
被称为子安先生的男子说话语速轻缓,语气通透,不卑不亢。
他明亮的目光从老者身后一干人等身上一一扫过,只在邹云脸上微微停滯一瞬。
便又落到开门的老者身上,等待他的解释。
“子安先生勿怪。”
不等老者回答,邹云抢先一步站出来,指向门外的蒙宣德恳切道。
“实乃,某这同伴偶感风寒,不得已才向先生求救。擅自登门,万望先生见谅。”
说著,邹云便向身前男子深深作揖。
张善的目光顺著邹云所指望去,落在蒙宣德脸上,眉头立刻微蹙起来。
他没有任何多余客套,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换了个人。
张善快步走向院中,精准捻起几味药材,对著邹云说道。
“罢了,先將其抬进来吧。”
几人见状,立刻小心抬起蒙宣德,將他安置在张善指定的屋內床榻上。
隨即,不用张善多言,几人便自觉地忙碌起来。
冯志学去打水,卫叔卿帮忙抱柴,邹云则紧紧跟在张善身边,隨时准备听候吩咐。
擦拭身体降温、劈柴生火烧水、按照张善的指点清洗和处理药材......
小院里灯火亮起,人影晃动。
就这般在灯火通明中忙碌大半夜,蒙宣德滚烫的额头终於沁出细密的汗珠。
“子安先生,蒙君,应该无事了吧。”
一直守在床边的卫叔卿,看著蒙宣德的变化,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放心吧,其毋恙也。”
张善摸了摸卫叔卿的脑袋,对他宽慰道,隨后便开始同眾人一起收拾起来。
“时日不早,诸位便在陋室稍事休息一日吧。”
“病人虽热退,仍需静养观察,不宜即刻奔波。”
待忙完一切的张善,对著邹云温和道。
刚才短暂的相处中,这位子安先生待人不拘俗礼,却分寸自明。不刻意亲近,也不故作疏远。
让几人对他的评价,早已从最初的好感,上升成一种敬意。
现在见他主动提出留宿休整,邹云想都没想,直接躬身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邹君,客气了。”
说完,张善便將几人安排在侧室的房间,便返回房间休息。
灯火渐次熄灭,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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