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班里的新兵们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
泡脚?
班长给新兵泡脚?
这跟他们想像中严厉苛刻、动輒训斥的新兵连班长形象可不太一样。
几个反应快的新兵,如周杰,已经听话地起身去拿自己的脸盆了,脸上还带著点受宠若惊的靦腆。
其他新兵见状,也纷纷跟著动起来,虽然还有些侷促,但气氛明显因为班长这个出乎意料的“暖心举动”而鬆动了一些。
张耀很满意这个效果。
对嘛,温暖带兵,以情带兵,先从生活上关心起!
连长都说了要温和,这招总没错!
他心里给自己打著气,转身就去门后的热水瓶架子上提暖水瓶,里面是提前打好的开水。
新兵们拿著自己的黄脸盆,挨个在床边或小马扎上坐下,有些笨拙地脱掉作训胶鞋和袜子,將脚悬在盆上方,等著班长来倒水。
一双双黝黑的脚丫子露出来,宿舍里瀰漫开一股淡淡的汗脚和新鲜橡胶混合的气味。
张耀提著暖水瓶,脸上保持著笑容,正准备从离门最近的新兵开始挨个倒水,践行他的“温暖承诺”。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著一丝实事求是的平静:
“班长。”
张耀动作一顿,心头条件反射地微微一紧,脸上笑容不变地转向声音来源——陈震莽。
只见陈震莽已经拿了一个黄脸盆放在自己巨大的脚边,但他没有脱鞋。
只是低头看著那个標准尺寸的脸盆,又抬眼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用那副陈述事实的语气对张耀说道:
“班长,这个黄脸盆,太小了。只够我放进去一只脚。”
他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描述不够准確,又补充道:
“可能……还需要一个。”
“……”
张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零点五秒,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陈震莽那双即便穿著胶鞋也显得异常硕大的脚,又看看那个在巨人旁边显得格外“娇小”的標准黄脸盆。
一个盆只够放一只脚……
这他娘的是脚还是船桨?!
张耀心里疯狂吐槽,但理智和“温暖带兵”的信念让他迅速调整。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转身走到自己床铺前,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了自己的那个边缘有些使用痕跡的黄脸盆。
那是他作为老兵,很早之前配发的黄脸盆。
他脸上重新掛起那副“班长关爱无微不至”的笑容,將自己的黄脸盆递给陈震莽,语气甚至带著点“早该想到”的爽快:
“来!大陈!用班长的!”
“班长这个盆大……呃,差不多大,但多一个肯定够!先用著!”
陈震莽接过脸盆,很认真地將两个黄脸盆並排放在自己脚前,然后脱掉胶鞋和袜子。
那是一双同样比例惊人的带派大脚,脚背宽厚,脚趾粗壮。
他试著將双脚分別放进两个脸盆,果然,刚刚好,每个盆容纳一只脚,虽然边缘略显侷促,但总算能泡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耀,那双平静的虎目里似乎掠过一丝感谢的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
用那特有的低沉嗓音,很认真地评价道:
“班长,你真好。”
这已经是陈震莽短时间內第二次给予张耀“高度评价”了。
张耀听著这朴素的夸奖,看著陈震莽那副“问题得到解决”的踏实样子。
再对比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机,心里那点因为脸盆被占用的微小鬱闷,居然奇异地被一种“这大块头其实也挺好满足”的诡异成就感给冲淡了。
看,多简单,多朴实一孩子!
给他解决问题,他就觉得你好!
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得真诚了几分。
“应该的,应该的,你们舒服就好。”
张耀摆摆手,转身提起暖水瓶,开始挨个给新兵们倒热水。
“哎,小心烫啊,慢慢放进去。”
“对,先试试水温,不够热再说。”
“泡脚解乏,晚上睡得香,明天才有精神训练。”
他一边动作轻柔地倒著水,一边用那刻意放柔的声音跟新兵们嘮著家常,问问老家哪里的,路上累不累,想不想家。
虽然有些新兵紧张得只会点头或简单回答,但气氛在热水蒸腾的雾气中和班长温和的话语里,確实变得鬆弛、温暖了许多。
就连刘浪,在张耀给他倒水时,也收起了那副痞气,略显彆扭地说了声“谢谢班长”。
陈震莽安静地坐在角落,双脚分別浸在两个热气腾腾的黄脸盆里,温暖的水流包裹著酸胀的脚掌,带来舒適的解乏感。
他看著班长张耀忙碌而温和的身影,听著他耐心甚至称得上“絮叨”的关切,脑海中那个关於“部队严格”、“可能被霸凌”的忧虑,如同盆中的热气般,悄然消散了不少。
这个班长……
跟传闻中的好像不太一样。
很温和,很好说话,还给我用他的脸盆……
陈震莽默默地想著:
看来,部队也不全是那么可怕的地方。
至少这个班长,是真的很不错。
这种认知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进一步放鬆下来。
身体上的舒適和精神上的初步认可,让他產生了一种罕见想要交流的念头。
他想起入伍前,当地武装部长拍著他的肩膀说的那番话,一个困扰他些许时日的疑问浮上心头。
他看著刚好给旁边一个新兵倒完水、直起腰的班长张耀。
用那依旧平稳、但在此刻温热水汽和放鬆氛围下显得不那么“冻人”的声音,开口问道:
“班长,我来部队之前,听我们当地武装部的部长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確保准確传达:
“他说我这样的,不適合常规部队,反而特別適合去那种边境线上,条件艰苦、情况复杂的地方作战。”
“他说我这身板,在那种地方能发挥大作用。”
陈震莽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困惑和求知慾,他微微蹙著浓眉,继续说出自己的疑虑:
“但我觉得……他说的可能不太对?现在打仗,不都是用枪、用炮、用飞弹吗?都是远距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蒲扇般的大手,又抬起来,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我又扛不住大口径的子弹,更別说炮弹飞弹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耀,那双平静的虎目里充满了真诚的疑惑:
“班长,你说,像我这样除了长得大点、力气大点,好像也挡不了子弹扛不了炮的,来当兵……”
“是不是有点……”
“嗯,有点鸡肋啊?”
“好像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他用了鸡肋这个词,显然是仔细思考过自己的军事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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