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具体,也更尖锐。
新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轻鬆和刚才被刘浪带起的那点笑意渐渐消失了。
他们才刚入伍半天,对部队的了解仅限於道听途说和影视作品,哪里知道这些?
一时间,宿舍里只剩下脚盆里热水散发的微弱蒸汽声和眾人有些困惑的呼吸声。
张耀看著新兵们面面相覷、无人能答的样子,心里那点属於“知情者”和“过来人”的掌控感又强了几分。
他不再卖关子,微微昂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声音也清晰有力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不知道是吧?那我告诉你们。”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似乎无意识地落在了陈震莽那沉默而巨大的身影上:
“除了训练伤,在我们边防连——就是你们很可能三个月后要去的地方——也是经常出现伤亡的。”
“伤亡”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温热的水盆里,让所有新兵的心都跟著一沉。
连刘浪脸上那点残留的嬉笑也彻底消失了。
张耀开始详细解释,语气是纯粹的陈述事实,不带任何夸张,但正因如此,才更具分量:
“首先,我们连队驻守的地方,是在新疆,阿克赛钦地区。”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
“那里是高原,海拔很高,平均都在四千米以上。”
“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六七十。”
“你们现在觉得兰州这里有点干、有点喘是吧?”
“等你们真的下连,到了那里,还要进行专门的高原適应性训练。”
“那滋味,远比现在难受得多。”
“光是高原反应,就能放倒一批人,更別说在那里进行高强度执勤和可能的……衝突了。”
“其次,”
张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加重了:
“你们要搞清楚,我们是边防连。我们的敌人是谁?”
这个问题带有明確的指向性。
新兵们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確定。
这时,一个带著点不確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白宇飞:
“班长……敌人,是『三儿』吧?”
张耀目光转向白宇飞,脸上露出“算你有点见识”的表情,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三儿!”
提到这个称呼,张耀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和不屑:
“这帮人,没少干过偷偷摸摸、蚕食我们边界线的事情!”
“今天在你巡逻路线上堆几块石头,明天在你的主张线內搭个帐篷,后天又派几个人越过实际控制线来挑衅……”
“各种下三滥的招数,多了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復某种情绪,然后说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让新兵们感到意外和震惊的一点:
“而且,在我们那片边境线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也可以说是双方为了避免事態升级而默契遵守的『红线』——”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那就是,不能打响第一枪!”
“换句话说,平时在边境线上有什么摩擦、衝突,只要没到那种你死我活、全面开战的地步,大家用的……”
张耀伸出自己的拳头,又比划了一下手臂:
“都是这个!是冷兵器!是徒手!是身体对抗!”
“热武器,是不被允许首先动用的。”
“哪一边先开了第一枪,哪一边在国际上,就是没理的,就要承担巨大的压力和后果!”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新兵们耳边炸响。
他们来当兵,潜意识里多少都带著点“摸枪”、“打炮”、“现代化战爭”的憧憬或想像。
可现在班长却告诉他们,在真正的边防一线,最经常发生的衝突,竟然可能回归到最原始、最野蛮的身体对抗和冷兵器格斗?
这个认知,与他们之前的想像產生了巨大的偏差,也让所有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张耀將新兵们脸上的震惊、恍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的目光,最终缓缓地定格在了坐在角落、双脚还泡在热水里、正微微偏头认真听讲的陈震莽身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惊嘆,有庆幸,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於“绝对力量”的敬畏。
然后,他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將之前那个“无敌”的论断,在此刻彻底坐实:
“所以——”
张耀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我为什么说,陈震莽——大陈——他到了咱们边防连,那就是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藉助这个动作来强调接下来的话。
目光灼灼地迎著陈震莽那双平静中带著思索的虎目,也扫过所有屏息倾听的新兵:
“无敌的情况了吧?!”
话音落下,宿舍里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因恐惧或震惊而產生的凝固不同。
这是一种豁然开朗、又带著深深震撼的寂静。
所有新兵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陈震莽身上。
只是这一次,目光中的情绪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好奇或看热闹。
而是变成了一种混合著极度惊愕、难以置信、以及终於理解后的骇然与嘆服!
他们看著陈震莽那山岳般的体格,那虬结如老树根的肌肉,那需要两个脸盆才能放下的巨足。
再联想到班长描述的边境线上“不能开第一枪”的残酷规则,以及可能发生的肉体碰撞和冷兵器交锋……
一个画面不由自主地在每个人脑海中生成:
在氧气稀薄的高原荒野上,双方士兵剑拔弩张,却都紧握著木棍、工兵锹,或者乾脆赤手空拳。
然后,己方阵营中,沉默地迈出这样一个如同远古巨灵神般的庞然身影……
那画面带来的衝击力,光是想像,就足以让任何对手肝胆俱裂!
刘浪张大了嘴,看看陈震莽,又看看班长,终於彻底明白了班长那句“无敌”绝非虚言,甚至可能还说保守了!
这哪是“无敌”?
这简直是行走的终结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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