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浪跟著人群机械地挪动脚步走下楼梯,目光在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迷彩服肩背间焦急地扫视,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於,在队伍中前段,他瞥见了白宇飞。
白宇飞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侧脸在楼门口透出的光线下半明半暗,平静得仿佛周围一切的骚动和紧张都与他无关。
刘浪喉咙发痒,一股质问的衝动几乎要衝口而出,但视线触及旁边班长凌厉扫视的目光和整个队列压抑的气氛,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问?
找死呢!
他只能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低下头,强迫自己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刚走出宿舍楼门,傍晚微凉的风一吹,刘浪下意识地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连队楼侧方,那是通往营部和水房后墙的岔路口。
然后,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在!那!里!
连队楼侧面那排昏暗的路灯下,如同两尊冰冷雕塑般,静静矗立著两个身影。
笔挺的常服,醒目的白色大檐帽,臂章在灯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
正是那两名纠察!
就是他在水房后面围墙外,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两个!
完了!真找上门来了!
刘浪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
隨即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嗖”地窜上脊梁骨,让他小腿肚子都开始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冷静!
刘浪!
给老子冷静!
一个近乎嘶吼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那是无数次街头跑路和被抓包边缘练就的生存智慧在强行接管失控的情绪。
慌个屁!
你一慌,眼神乱瞟,手脚发抖,那不是明摆著告诉人家你有问题吗?!
越慌死得越快!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刺痛和腥甜味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丝。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两名纠察,而是努力將目光放平。
看向前方班长的后脑勺,同时深呼吸,试图让剧烈起伏的胸口平復下来。
对……
他们隔那么远,路灯又暗,我刚才就露了半个脑袋,还戴著作训帽,脸都没看清吧?
肯定记不住!
绝对记不住!
说不定只是例行巡查,或者有其他事,根本不是冲我来的!
刘浪开始疯狂地给自己洗脑,用一切可能的理由来驱散心头的恐惧。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抬手,正了正自己有点歪的作训帽帽檐,仿佛这样能增加一点“隱蔽性”。
跟著队伍,他走到了全连集合的区域,按照班长的口令,站进了五班的队列。
巧的是,五班的位置正好在全连新兵方阵比较靠中间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是人。
被密密麻麻的同款迷彩服包围著,感受著周围人体传来的微薄热度和同样有些粗重的呼吸,刘浪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安全感,竟然真的回来了一些。
这么多人,都穿一样的衣服,天又黑了……
他们总不能挨个扒拉著脸认吧?
他微微鬆了口气,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
然而,他这点可怜的安全感,甚至连三十秒都没能维持住。
就在值班员刚刚整好队,还没来得及向连长报告时,连队楼正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心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刘浪,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灯光下,他们的新营长和他们连长郑军,两人脸上都掛著一种……
极其少见的、近乎是赔著小心的笑容,一左一右,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拥著一个人。
从楼里走了出来,正朝著队列前方走来。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深绿色老旧体能训练服。
脚上是一双同样饱经风霜的胶鞋,身材清瘦,头髮花白,背著手,步伐不紧不慢。
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新兵队列。
刘浪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再次停滯,刚刚回暖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是那个老头!!!
那个他在水房后面高台上,扔了五十块钱让他帮忙买“黑兰州”的老头!!!
那个他以为是个捡部队旧衣服穿的、寒酸可怜的“老乡”老头!!!
他……
他怎么在这里?!
而且还被营长和连长像供著祖宗一样陪著?!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刘浪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乱了套。
刚才所有关於“老乡”、“捡破烂”、“记不住脸”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幕面前脆得像张纸,瞬间被撕得粉碎!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站在刘浪前面几排、另一个班队列里的一个新兵,显然是队伍里的消息通,他偷偷侧过头,用只有附近一小圈人能听到的音量。
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混合著惊骇、兴奋和“这可是大新闻”的语气,飞快地说道:
“欸!出大事了你们知道吧?!”
他顿了顿,確保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才继续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我们班长偷偷说的……就刚才!”
“咱们连,有个新兵,胆子肥上天了!”
“他居然……”
“居然让咱们旅的旅政委,去给他买烟!!!”
“什么?!”
“旅政委?!”
“我操!真的假的?!”
“让政委买烟?!这新兵疯了吧?!”
“谁啊?!这么猛?!”
周围听到的几个新兵,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这他妈是哪个神仙的惊恐。
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如同涟漪般在寂静的队列中迅速扩散开来,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落针可闻的集合场地上,依然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旅……旅政委?!
刘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四肢冰凉,如坠冰窟!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个被营长和连长簇拥著的、穿著旧体能服、背著手、面容平静的老头身上。
原来……
那不是老乡。
那是……旅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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