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旅政委没再停留,背著手,迈著依旧不紧不慢的步子,朝著营部方向晃悠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楼侧阴影里。
旅政委一走,营长脸上那赔著小心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著连长郑军,胸膛明显起伏了两下,显然是在强压怒火。
他指著新兵队列的方向,对著郑军快速地说著什么,语速很快,手指还用力地点著。
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那凌厉的眼神和严厉的口型,任谁都能看出是在训斥,而且是非常严厉的训斥。
连长郑军站得笔直,微微低著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时地点一下头,偶尔简短地回一两个字,显然是在接受营长的问责。
这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但对队列中的新兵,尤其是如坐针毡的刘浪来说。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都能感受到那股从前方瀰漫过来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终於,营长似乎训完了,又狠狠地瞪了郑军一眼,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也转身大步离开了。
那两名白帽子纠察见状,也迈著整齐的步伐,跟著营长一同离去。
短短几分钟,旅政委、营长、纠察相继离开,楼前空地上那股令人心悸的、混合著高层威压和肃杀的气氛,仿佛也隨之被带走了一些。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贴近、更实质性的压力。
全连一百多號新兵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了原地唯一留下的最高长官:
连长郑军身上。
郑军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他背对著新兵们,肩膀的线条似乎有些僵硬。
傍晚的风吹动他作训服的衣角,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的怒火。
终於,他缓缓地转过身。
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额头上的青筋在皮肤下微微跳动,紧抿的嘴唇拉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那双平时虽然严厉但还算平和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冰封的深潭,目光扫过全场时,带著刮骨刀般的寒意。
全连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连长这座火山,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郑军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每一排、每一列的新兵。
最后,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在五班的方向略微停留了一瞬,让站在其中的刘浪感觉像被毒蛇盯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然后,郑军开口了。
声音並不算特別高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地炸开:
“刚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控制著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是谁?”
“他娘的——让政委!去给你!买烟了?!”
“给我——”
“站出来!!!”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楼前空地上轰然迴荡,震得人耳膜发麻,也彻底击碎了刘浪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我焯了,你们都干嘛呢?”
“妈了个,哎呦喂!”
“你们都干嘛呢?都干嘛呢!”
“还他妈的——说自己骨子里面都长肌肉?!”
郑军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作训鞋底重重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额角的青筋因为暴怒而更加凸起,手指猛地指向队列。
声音也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手下居然出这种奇葩”的耻辱感而微微发抖:
“我看你们——”
“是真他妈的欠练了!!!”
“无法无天!不知死活!丟人丟到旅首长面前去了!!!”
“今天不把你们这身臭毛病、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邪气练下去!”
“老子这个连长!他妈的就不当了!!!”
怒吼声在夜风中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即將倾泻而下的雷霆之怒。
所有新兵,包括其他班的班长,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连长郑军那带著雷霆之钧怒的咆哮,如同狂风卷过麦田,將整个新兵队列震得鸦雀无声,连远处的虫鸣仿佛都嚇得噤了声。
新兵们个个低著头,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后脖颈凉颼颼的,恨不能把脑袋缩进作训服领子里。
他们眼角的余光互相瞥著,心里七上八下,都在猜是哪个不要命的神仙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还连累大家一起挨骂。
周围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兵班长们,此刻也是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活久见的震惊和无语。
他们当兵这些年,刺头见过,愣头青也见过,但敢让旅政委去买烟的新兵……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刺头了,这是长了颗熊心豹子胆,外带一副铁打的脑壳!
简直是年度新兵奇闻榜首的有力竞爭者。
五班长张耀站在队伍前面,听著连长愤怒的余音在夜空中迴荡,心里那点因为旅长侄子在自家班而带来的安全感。
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预感。
他强迫自己冷静,飞快地捋了一遍班里的重点人员:
陈震莽?
不可能!
这位爷心思单纯得像块石头,对抽菸没兴趣,以前閒聊时还说过:
“抽菸影响训练,力气会变小”
逻辑朴素得让人无言以对。
再说了,他要烟干嘛?
拿烟盒当零食嚼吗?
pass!
白宇飞?
更不可能!
这小子看著清冷,实则心思剔透,背景硬归硬,但行事有分寸,而且他根本不抽菸,身上连点菸味都没有。
他犯得著去招惹旅政委?
图什么?
图个刺激?
不像他的风格。
pass!
班里另外两个抽菸的新兵,王涛和李明,都是老实巴交的孩子,训练认真,內务也还行,平时话不多,胆子看著也不大。
应该没这个胆子和脑子去干这种虎逼事。
可能性极低。
那……剩下的就是……
张耀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臟。
不……不至於吧……
他抱著最后一丝侥倖,目光下意识地穿过前面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帽檐,朝著队伍中间、五班所在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探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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