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极致的茫然、震惊和“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空白。
足足过了有十几秒,他那被嚇飞的魂儿似乎才慢慢飘回来一点点。
他动作极其缓慢、僵硬地,放下了手里还捏著的饭碗。
目光呆滯地扫过一片狼藉的饭桌、地上的汤汁饭菜、屋顶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那枚“罪魁祸首”上——
那枚深深嵌在碎裂木桌残骸里、通体橘黄色、还沾著些许泥土和木屑的、拳头大小的……
疙瘩?
这是……
啥玩意儿?
多吉皱著眉,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小心翼翼地挪下炕,踮著脚避开满地的狼藉,走到那堆废墟旁。
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有些迟疑地、轻轻地將那橘黄色的疙瘩抠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硬邦邦的,表面是粗糙的橡胶质感,上面还有一些凸起的纹路和字,但他不识字,看不懂。
“这……这是啥么东西?”
多吉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地打量著这个从天而降、砸穿他家屋顶、毁了他午饭的“不速之客”。
看著不像石头,也不像铁疙瘩……
他皱著眉头,捏了捏,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一股橡胶和尘土的味道。
这玩意儿……
从哪儿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他下意识地抬头,又看了看屋顶那个大洞,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
忽然,他想起了刚才那声嚇死人的巨响,还有……
好像自家牛棚那边,刚才也隱约传来了一声闷响和牛受惊的叫声?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多吉的心。
他握紧那枚橘黄色的橡胶疙瘩,也顾不上满屋狼藉了,急忙转身,推开堂屋的门,快步朝著院子一侧的牛棚走去。
刚走出堂屋,来到院子里,他就看到牛棚那边有些不对劲。
用来搭建牛棚顶的几根粗木椽子,其中一根明显歪斜了。
棚顶铺著的厚实草毡也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边缘还掛著些新鲜的、断裂的草茎。
“我的牛!”
多吉心里一紧,连忙小跑过去,掀开草帘子钻进牛棚。
牛棚里光线有些昏暗,瀰漫著氂牛身上特有的腥臊味和乾草的气息。
几头氂牛有些不安地站在各自的槽位边,喷著响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而在牛棚最里面的角落,一头体型壮硕的黑色氂牛。
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肚腹还在微微起伏。
在这头氂牛硕大的身躯旁边,乾燥的泥土地上,安安静静地躺著另一个东西。
一枚橘黄色的、拳头大小的橡胶疙瘩。
和多吉手里捏著的那个,一模一样。
“……”
多吉看看手里这个,又看看地上那个,再看看倒地昏迷的氂牛,最后抬头看看牛棚顶那个被砸穿的大洞……
这位老实巴交、与世无爭了大半辈子的老乡。
此刻脸上那点困惑和茫然,终於被一种混合著荒诞、心疼、以及一丝压抑不住怒火的复杂表情所取代。
他握紧了手里的橡胶疙瘩,粗糙的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对著空旷的院子,用尽力气,吼出了一句带著浓重口音、却充满悲愤的质问:
“这他娘的是哪个挨千刀的乾的?!”
“老子的牛!”
“老子的房!”
“老子的午饭啊!!!”
两个老兵穿过小树林,脚下是鬆软的腐殖质和横生的枝杈。
他们瞪大眼睛,像两只寻找松露的猎犬,在灌木丛、树根下、甚至抬头在枝叶间仔细搜寻,生怕错过那抹刺眼的明黄色。
然而,目光所及,除了泥土、落叶、偶尔窜过的小虫,什么都没有。
別说橡胶弹,连个新鲜的坑都没见著。
“妈的,邪门了……”
其中一个稍矮些、皮肤黝黑的老兵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皱著眉头,喘著粗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小树林更远处。
那条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安静流淌的小河,以及河对岸那片稀疏的房舍。
“搞什么啊?”
他忍不住嘟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烦躁:
“这小树林边缘离咱们投掷点,少说也得两百米了吧?这他妈的……都丟超过了?”
“橡胶弹呢?长翅膀飞了?还是钻地里去了?”
另一个高个子老兵也停下了搜寻的动作,叉著腰,顺著同伴的目光望向河对岸。
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和一丝隱隱的、觉得太过荒谬而不敢深想的猜测。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迟疑地开口道,声音带著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飘忽:
“总不会……真落到小河里面了吧?被水冲走了?”
“还是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盯著河对岸那几栋灰扑扑的平房轮廓,语气变得更加不確定,甚至带著点“这想法太他妈离谱了”的自嘲:
“真丟到……河对岸去了?”
“那可是三百米开外了!中间还隔著条河!”
“这要是能丟过去……”
高个子老兵没再说下去,只是和矮个子老兵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悸和一丝荒诞感。
那陈震莽……要真有这本事,以后战场上,还用啥迫击炮啊?
直接让他拎著手雷当人形自走炮使算了!
指哪儿打哪儿,还他妈是曲射火力覆盖!
两人心里嘀咕著,但也知道这念头太不切实际,摇了摇头。
准备再扩大范围找找,说不定弹落在小树林更边缘的什么地方,或者被茂密的草丛掩埋了。
就在他们弯腰,打算再次钻进一片更茂密的灌木时——
“餵——!当兵的!餵——!!!”
一声带著浓重口音、略显急促和愤怒的呼喊,隱约从河对岸的方向飘了过来。
穿透了小树林的枝叶和潺潺的水声,断断续续,但清晰可辨。
两个老兵动作一顿,同时直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河对岸,一户土坯房前的空地上,一个穿著藏青色旧棉袄、肤色黝黑的老乡。
正用力地朝著他们这边挥手,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隔著河都能感受到那股焦急和……
怒气?
他另一只手里,似乎还紧紧攥著个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著一点模糊的、不太真切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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