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过去。
地道口前,阴风还在往外灌。
四个进去的人,到现在只出来了两个。
先出来的那个黑脸狱卒,已经坐都坐不稳了,后背贴著石壁往下滑,嘴唇一直打颤。
另一个更惨,衝出地道后扶著石柱吐了半天,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守在旁边的镇魔司校尉看得直皱眉。
“这点胆子,也敢来报名。”
黑脸狱卒想回嘴,嘴一张,先吸进去一口冷风,喉咙当场卡住,只能低头乾咳。
又过了一阵。
第三个也出来了。
这人比前两个强些,至少是自己走出来的。
可也仅仅只是走出来。
他脚刚迈出地道,膝盖就是一软,扑通跪在石板上,额头全是冷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旁边人跟他说话,他都没反应,过了几息,才抬手抹了一把脸。
赵无极扫了他一眼。
“还剩一个。”
旁边校尉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派人进去看看?”
赵无极没有立刻接话。
深层牢区的考核,本来就不是给一般人准备的。
往年不是没出过事。
有些人修为够了,胆子不够,进去没多久就被里头的煞气衝垮,也有人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自己把自己嚇死。
这次毕竟是公开选人,真死在入口前,总归有点难看。
他刚要开口。
地道深处忽然响起脚步声。
嗒。
嗒。
嗒。
地道口前几人同时转头看去。
昏暗通道里,一道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陈然。
那三个从里头出来的狱卒看见他,呼吸都停了一下。
只见一个面容平静,衣著朴素的年轻人从里面缓缓走出。
不同於他们的狼狈,这人只是像下去转了一圈,脚步没乱,身上也没什么伤。
赵无极目光落在陈然身上,头一回多看了两眼。
“是你。”
陈然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见过赵大人。”
赵无极问:“怎么待了这么久?”
陈然语气平平。
“回大人,属下进去后和其他人走散了,后来索性找了个地方先待著,等时辰差不多了再往外走。”
旁边那个跪在地上的狱卒听得嘴角一抽。
找个地方待著?
那地方是能隨便待的吗?
他们几个在下面连方向都分不清,只顾著往外逃。这小子倒好,居然还能自己停下来熬时辰。
赵无极继续问:“撞见东西了没有?”
“撞见了。”
“什么反应?”
“还好。”
陈然只回了两个字。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
赵无极盯著他看了几息,扯了扯嘴角。
“你倒是心態好。”
陈然低头回道:“属下觉得,既是镇魔司的考核,里头关著的东西再凶,也总归有规矩。只要不乱碰,不乱跑,便没什么大事。”
这话一出口,赵无极看他的目光又变了一点。
胆子大,不算稀奇。
知道为什么能活著出来,才算有脑子。
这种人放到镇魔司里,未必最能打,但一定最省心。
赵无极抬手一点。
“叫什么名字?”
“陈然。”
赵无极嗯了一声。
“从今日起,你调入镇魔司內勤组。”
“平时负责深层牢区的送食、巡查、看押协助、钥匙交接、阵纹登记,事情不算少,做得好,镇魔司不会亏待你。做不好——”
他朝地上那几人看了一眼。
“就换人。”
陈然拱手。
“属下明白。”
赵无极没再废话,冲身后一名校尉摆了摆手。
“给他换腰牌。”
“是。”
很快,一块黑铁腰牌送了上来。
正面刻著“镇魔”二字,背面是一头张口咆哮的异兽,边缘磨得发亮,入手很沉。
陈然接过腰牌,掛在腰间。
赵无极转身往里走,走出两步,又丟下一句。
“今夜跟內勤的人值第一班。”
“正好熟熟路。”
“別刚进来就把命丟了。”
……
入夜后。
深层牢区外的第二道石门打开。
一个穿黑色短甲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左眉骨有一道旧疤,正靠著墙等人。
听到远处的脚步声后。
他略微抬头看向对面腰间的新牌子,抬了抬下巴。
“新来的?”
“是。”
“我叫刘明宇,內勤组三队的,今夜你跟著我。”
陈然点头。
“刘哥。”
刘明宇听见这称呼,没说什么,转身就往里走。
“跟紧点。”
“第一次下乙字號,別东张西望,也別乱开口。”
石门后头的通道比白天更冷。
两侧石壁上嵌著一盏盏铜灯,火头压得很低,光线发青。
地面並不平,铺著一层厚黑石板,板缝里能看见一道道暗红色纹路,一路延到通道尽头。
刘明宇拿脚点了点地面。
“看好了,这些线是锁灵阵的阵路。”
“墙上那些铜钉,是压煞用的。”
“门上的黑符,是封门之后防衝撞的。”
他说一句,陈然就看一处。
镇魔司的深层牢区,和丁字號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关的东西,显然都不一般。
刘明宇继续道:“內勤平时乾的活,其实就那几样。查房,送食,换水,登记异常,再帮著上头盯守几个重点囚犯。”
“听著简单。”
“可你要真把这活当成普通狱卒差事,那你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边走边说。
“丁字號关的是普通犯人,乙字號关的,多半都不是省油的灯。
有的是名气大的江湖高手,有的是修了邪门法子的妖人,还有几个乾脆就不是人。”
“修为被封,不代表就废了。”
“有些人一张嘴能害人,有些人一抬头能乱人心神,还有些东西,哪怕被锁死了,你站近一点,也够你难受半天。”
陈然问:“內勤每年死多少人?”
刘明宇瞥了他一眼。
“真想听?”
“想。”
“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刘明宇声音平稳。
“按规矩做事,新人活过一个月,不难。活过三个月,也不算奇怪。”
他抬手往前一指。
“你今天先跟我熟一遍路。眼下还轮不到咱们单独看整层,我们组先负责东角那一排,就四间牢房,活不算多,正適合新人练手。”
两人穿过一处弯道,前方通道更安静了。
这里的牢门全是黑铁浇铸,只留出一条细窄投食口。
每扇门旁边都钉著一块木牌,写著囚犯名字、来歷和注意事项。
门外还立著一根短铜柱,上面掛著不同顏色的小铃。
刘明宇见陈然多看了一眼,顺口解释。
“红铃是禁声,黑铃是封门,白铃是紧急报码。”
“以后真出事了,先拉铃,再退。”
说著,他停在东角第一间牢房前。
木牌上写著三个字。
缺无花。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
魔音门真传,乙字十三。
刘明宇的声音低了些。
“先记住这个。”
“他进来才半个月,名气不小,手段也阴,靠的是一门音功。”
“折过两个狱卒,不是假话。”
他说完,伸手拨开观察铁板。
牢房里坐著一个年轻男子。
白衣。
长发用一根玉白色木簪束在脑后。
手脚都锁著链子,腰间也缠了两道乌黑锁环,可他坐在黑石椅上,背脊依旧很直,衣摆铺开,有点像世家公子在自家书房里閒坐。
他的脸也生得极好。
眉目清俊,鼻樑挺直,肤色偏白,嘴角天然带一点弧度。
若是不看那些锁链,谁也不会把他和魔门凶徒扯到一块去。
陈然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这种人最容易骗到新人。
外表太乾净。
说话又不见凶气。
不了解底细的,真会把他当成一个被冤枉关进来的贵公子。
就在这时。
石椅上的缺无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他先看了刘明宇一眼,又看向陈然,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又来了个新面孔?”
“刘队头,这回挑的人倒顺眼。”
声音不高,温温和和。
像在跟旧友打招呼。
与此同时,声音伴隨著一股特殊的精神波动,直奔向自己的面门而来。
“这位小兄弟既然新来,不如进来坐坐,我——”
陈然瞳孔微缩。
“好奇异的武功。”
还未等对面说完。
陈然已经抬手,直接按下牢门旁边的黑色铜把手。
咔!
黑铁牢门一震。
投食口外又落下一层厚板。
墙角四枚封音石同时亮起,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一下就被压住大半。
缺无花后头的话,顿时含糊起来。
刘明宇愣了一下,隨即吐出口气。
“你反应倒快。”
陈然收回手。
“刘哥不是说了吗。”
“能封门就先封门,不要听他讲完。”
刘明宇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牢门后头,缺无花像是笑了一声。
隔著厚板,已经听不清词句。
只能看见他嘴唇还在动。
陈然表面不动声色,识海中却已经翻开一页古朴金书。
【犯人:缺无花】
【身份:魔音门真传】
【修为:六品中期】
【状態:囚禁】
【罪孽:以魔音惑眾,害人性命十七条】
【可参与因果:巡视、看押、送食、审讯、处决】
【可获得奖励:功力、魔音秘术】
陈然目光微微一顿。
魔音秘术。
这东西有点意思。
他现在手上的手段,多数都偏正面。
若真能从缺无花身上薅出一门音功,往后遇到某些场面,说不定会有奇效。
而且这人还活著,往后接触的机会多得是。
刘明宇已经重新拨回机关,带著陈然往前走。
“缺无花还算好应付。”
“前头那个,才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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