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司马剑人

    血色散尽,天地间却並未恢復清明,只余下满目疮痍与刺鼻的血腥焦糊气。
    常乐一行人赶到城东外那片已成为焦土的山谷时,战斗早已平息。
    空气中残留著狂暴的灵力乱流和一种……生命燃尽后的虚无感。
    二十道身影,横七竖八地躺在焦黑崩裂的大地上,姿態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失去了所有生机。
    他们的身体没有伤口,甚至面容都还保持著最后一刻的决绝与狰狞,但周身再无半点灵力波动。
    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僵硬。
    丹药的反噬,带走了他们的一切,连转世轮迴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顾寒躺在最前方,脸朝著无忧城的方向,双目圆睁,空洞地望著血色褪去后依旧灰濛的天空,仿佛在质问,又似在不甘。
    他怀中,那件浸满血污的单衣,一角露在外面,格外刺眼。
    常乐站在原地,脚步如同灌了铅。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著。
    风吹过,捲起地面的灰烬,拂过那些冰冷的身体,带不起一丝生气。
    叶月棠默默走到他身边,清冷的眸子扫过这片惨烈景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云烈拄著剑,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身为仙门弟子的他,此刻也感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狗蛋耷拉著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鼻子轻轻蹭了蹭离它最近的一具遗体,又触电般缩回。
    死寂。
    一种比之前幽魂尖啸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常乐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著血泥的焦土,攥在掌心,刺骨的冰凉。
    他抬起头,望向忙碌著救治伤员、收敛遗体的城主府修士,又望向远处残破的城墙和城內隱约传来的哭喊声。
    “去找人。”常乐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找最好的石匠。我要在这里,立一块碑。”
    洛白城主闻讯赶来,看著常乐,又看看那二十具遗体,神色复杂。
    他虽不解常乐为何要对这些“已死之人”如此大费周章,更何况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碍於常乐“上宗来人”的身份以及方才那二十人爆发出的恐怖力量,他並未阻拦。
    常乐没说话,直接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二十枚流光溢彩、灵气逼人的上品灵石,堆在地上。
    “用这个。僱人,买最好的石材。碑,要十丈高。”
    二十枚上品灵石!相当於两千万下品灵石!
    这手笔让见多识广的洛白都眼角一跳,彻底闭嘴,立刻吩咐人去办。心中对常乐的“背景”更是猜测纷纷。
    巨碑的建造很快。十丈高的黑色玄石巨碑,如同一柄沉默的利剑,矗立在二十人陨落之地,俯瞰著下方渐渐被清理的战场和远方的无忧城。
    碑体打磨得光滑如镜,却只在最上方留下一片空白,未曾刻名。
    常乐命人,在碑身写下事跡。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平铺直敘:
    “无忧城难,魔教围城,血幕遮天。有义士二十,顾寒、李二狗、罗源、王小二、郑青山、孙八弟、周耀祖、匡钧、焦诚、杨鸿、魏朗、池彦霖、印羽承、江羽丰、丁瑞风、妊桂桂、唐春翠、隗耀宗、从启宏、游志远,捨生取义,燃命破阵,阻魔於城外,拯千万生灵於倒悬。功成身殞,魂飞魄散。其名不朽,其志长存。碑名留白,留与后人评说。”
    他想起顾寒说起弟弟时眼中的光,想起那些倖存者磕头夺丹时眼底的疯狂与绝望,想起他们燃烧生命冲向元婴魔头时那声嘶力竭的“杀——!”。
    他站在碑前,仰望著那一片空白的碑名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
    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看过无数仙侠小说,书里的修真界,弱肉强食,杀人夺宝,为了一株灵草、一部功法就能掀起腥风血雨,强者俯瞰眾生,视人命如草芥。
    他曾经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修仙世界,甚至有点……嚮往那种快意恩仇?
    可是呢,书上讲的都是坑蒙拐骗,杀伐盗抢,唯独没人会提市井小民,没人会提道德,也没人会提精神。
    像顾寒一家那样怀著微小希望努力活著的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或许真的只是“爬虫”,是“燃料”。道德?精神?
    在这些赤裸裸的力量和长生诱惑面前,似乎成了最可笑、最无用的东西。
    “这样的世界……不对。”常乐低声自语,声音只有旁边的叶月棠能听见,“力量不该只是为了践踏,长生不该建立在枯骨之上。总该有点……別的什么。”
    叶月棠侧目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与年龄和修为不符的沉重与迷茫,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没有言语,只是默默站得更近了些。
    她能感觉到,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满嘴跑火车的小药童,此刻內心正经受著某种剧烈的衝击和重塑。
    云烈也若有所思,看著那巨碑和名字,第一次对“修仙”二字產生了超越力量层次的疑问。
    洛白和几位长老站在稍远处,看著巨碑和常乐的背影,脸上更多的是不解和务实。“常小友……此举未免过於多愁善感。人死不能復生,立此巨碑,耗费巨资,於实利无益啊。”一位长老低声嘀咕。
    洛白摆摆手,示意他噤声。上宗之人的想法,或许不是他们能揣度的,只要不损害无忧城利益,隨他去吧。
    ......
    三日后,城主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洛白正向常乐、叶月棠、云烈等人通报此次劫难的初步统计结果。
    “……初步清查,城內及周边村镇,死亡人数……逾七十万,伤者……不计其数。”洛白的声音沉重,每报出一个数字,都让厅內温度降低一分,“城內建筑损毁过半,物资匱乏,秩序……近乎崩溃。
    虽有巡城队日夜弹压,但趁乱奸淫掳掠、杀人越货之事,仍时有发生。重建之路……漫长无比。”
    厅內一片寂静。七十万!这不仅仅是数字,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人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常乐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名执事匆匆入內,躬身稟报:“城主!上宗……普度山来使到了!”
    眾人精神一振!宗门援军终於来了!
    然而,进来的只有一人。
    一名身著华贵云纹锦袍、腰缠玉带、面容俊朗却带著一股掩饰不住傲气的青年,迈著四方步,悠然走入厅中。
    他目光扫过厅內眾人,尤其在看到主位的洛白时,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普度山,玉柱峰,第四亲传,司马剑。”青年微微頷首,算是行礼,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迫人气势,修为赫然是元婴初期!
    洛白连忙起身,带著眾人恭敬行礼:“无忧城主洛白,携城中倖存同仁,恭迎上宗仙使!”
    司马剑隨意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一旁空著的上首座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情况,路上我已大致了解。
    不过是一群魔道余孽垂死挣扎,已被尔等击退,做得尚可。”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城中伤亡……哼,凡俗螻蚁,生死有命。死了便死了,过个十几二十年,自然又能繁衍出来。当务之急,是清剿魔教残余,查明其巢穴,以绝后患。些许伤亡,不必过於掛怀。”
    常乐原本就因巨碑之事心情沉重,此刻听到司马剑这番言论,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如同万年寒冰。
    而司马剑的目光,此时却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牢牢锁定在了坐在常乐身侧、一袭月白流仙裙、气质清冷如仙的叶月棠身上。
    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艷与贪婪,脸上那副倨傲表情立刻被一种自以为风流的笑容取代。
    “这位仙子莫不是叶月棠师妹?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司马剑直接无视了其他人,起身便朝著叶月棠走去,目光在她绝美的脸庞和窈窕的身段上流转,语气轻佻,“在下司马剑,普度山玉柱峰亲传。观仙子气质非凡?此番魔劫,可有受惊。师妹放心,有司马在此,定保师妹周全。不知师妹可否赏脸,稍后让师兄做东,为压压惊?”
    说著,他竟伸出手,想要去拍叶月棠的肩膀,动作极其无礼。
    叶月棠眸光一寒,周身气息瞬间冰冷,正要发作。
    一只手臂却更快地横亘在她与司马剑之间。
    常乐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叶月棠身前,挡住了司马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看向司马剑的眼睛里,却翻涌著如同实质的杀意,冰冷刺骨。
    “她的手,也是你能碰的?”常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司马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恼怒。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常乐,感知到对方身上那微乎其微、近乎凡人的灵力波动,眼中顿时充满了鄙夷与不屑:“哪里来的不开眼的东西?也敢拦本公子的路?滚开!”
    常乐寸步不让,与司马剑对视著,一字一顿道:
    “你,已,有,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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