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殿內,惨绿色的鬼火忽明忽暗。
沈长渊斜倚在白骨王座上。
他手里隨意拋动著一块冰凉的玄铁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面凸起的“生死”二字。
面前半空中,悬浮著一面丈许宽的幽冥水镜。
镜子里,正是阳间那场乱了套的六月飞雪。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白雪覆盖,御书房外的侍卫们冻得直跺脚。
透过半开的窗欞,能清晰地看到那位洪武大帝跌坐在龙椅上,脚边全碎瓷片。
看著朱元璋那张强装镇定、眼角却在抽搐的老脸,沈长渊轻笑出声。
“这就端不住茶杯了?”
他停下拋令牌的动作,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骷髏扶手。
“朱重八啊朱重八,一场雪就把你嚇成这样。”
“那接下来这道硬菜,你可得拿稳了筷子,別把牙给崩了。”
天降异象,顶多是给大明皇权敲个丧钟。
这算哪门子復仇?
真正的清算,得一刀一刀地从他们身上割肉。
得让这帮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长渊手腕翻转。
悬在半空的水镜瞬间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
他衝著面前的虚无空间,掌心向上,五指微微一收。
“哗啦。”
一圈粘稠的黑色涟漪在半空中炸开。
一本厚重的古籍破开虚空,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封皮不知是什么兽皮製成,透著股万年不化的阴寒,上面用古篆写著三个大字。
生死簿。
这东西刚一现世,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
连柱子上缠绕的怨灵都嚇得闭上了嘴,生怕惊扰了这主宰万物的法则。
沈长渊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在书页的边缘,轻轻一拨。
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片在刮骨头,听得人牙酸。
一行行暗红色的名字,在书页上飞速闪烁。
那是整个大明疆域內,所有生灵的寿元档案。
“让我看看,今天第一刀,该拿哪个不长眼的来祭旗。”
沈长渊目光如炬,视线飞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很快,翻动的书页猛地停住。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个被金光包裹的名字上。
大明正三品,大理寺卿,王世栋。
这老小子,就是今天午门法场的主理监斩官。
沈长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几个时辰前的那一幕。
烈日当空。
这王世栋坐在监斩台上,拿著浸了凉水的帕子擦著肥油脸。
看自己人头落地的时候,这老狗非但没有半点怜悯,反而嫌弃地捂著鼻子退了半步。
甚至还跟那个太监魏忠一唱一和。
骂自己是祸害,把自己的尸体当成破麻袋一样扔去乱葬岗餵狗。
“就你了。”
沈长渊盯著“王世栋”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抹森然的戾气。
“拿我的血染红顶子,你这乌纱帽戴得也太稳当了些。”
他右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支通体漆黑、笔桿上雕著百鬼夜行图的毛笔,凭空出现在手里。
判官笔。
此笔无需蘸墨。笔尖上凝聚的,是天地间最精纯的幽冥死气。
沈长渊握紧笔桿,悬腕在书页上方。
他连看都没看王世栋原本剩下的那二十年寿元。
“嗤!”
笔尖重重落下。
带著凌厉的杀机,直接在“王世栋”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猩红刺眼的叉!
这一个叉画下去。
书页上的金光瞬间被血水吞没。
原本写著“寿终正寢”四个字的判词,如同被强酸腐蚀一般,迅速扭曲、溶解。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渗著黑血的阴森大字:
今夜三更。
阳寿清零,死局已定!
“噹啷。”
沈长渊手腕一抖。
那块代表著地府最高指令的玄铁索命令牌,被他隨手扔下台阶。
令牌在骨砖上弹了两下,滑出去老远,稳稳停在大殿中央。
大殿两侧的阴影里,阴风猛地一旋。
一高一矮两道散发著惨白气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行而出。
两人动作出奇的一致。
前脚刚迈出阴影,后脚就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得地砖“砰”地一声闷响。
“属下在!”
黑无常面黑如炭,声如洪钟。
他手里那条小孩手臂粗的勾魂索,还在往外冒著丝丝寒气。
白无常穿著宽大的白袍,脑袋上顶著“一见生財”的尖帽子。
那条猩红的长舌头吐在胸前,一甩一甩的。
他手里拿著根掛著白纸条的哭丧棒,脸上堆著比哭还难看的笑。
“去。”
沈长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俯视著底下这两位阴曹地府的金牌拘魂使,语气不容置疑。
“阳间,应天府。把这个叫王世栋的老狗给我带回来。”
黑无常一抱拳,粗声粗气地接茬。
“陛下放心。属下这就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回幽冥!”
“誒,老黑,你这莽撞脾气得改改。”
白无常摇著哭丧棒,伸手捅了捅搭档的腰眼子。
他甩著长舌头,諂媚地看向沈长渊。
“陛下,这狗官敢得罪您,直接弄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沈长渊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还是老白懂我的心思。”
他手指敲了敲扶手。
“三更死,少一刻都不行。”
“我要他这最后几个时辰,活得比下地狱还刺激。”
“拘魂的时候別太痛快。让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是怎么咽气的,听懂了吗?”
白无常一听这话,两眼直冒绿光。
他最喜欢干这种折磨恶人的活计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阳间大官,平时牛气冲天。
等看到自己肉身烂掉、魂魄被拽出来的时候,那副嚇得屎尿齐流的惨样,简直是极品美味。
“属下明白!”
白无常一把抓起地上的索命令牌,笑得肩膀直抽抽。
“陛下您就擎好吧。”
“属下保证让这老狗把肠子都悔青了,完完整整地给您拖进拔舌地狱去!”
黑无常也不废话。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勾魂索在半空中抖了个清脆的鞭花。
“啪!”
阴气炸裂。
“走!”
两人齐声暴喝。
黑白无常的身形瞬间化作两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龙捲阴风。
一黑一白两股死气交缠在一起,带著悽厉的鬼啸声,直衝森罗殿的穹顶。
“轰隆!”
幽冥界那层灰濛濛的界壁,被这两道阴风硬生生撞开一个大窟窿。
两人顺著界壁的裂缝,如同脱韁的野狗,一头扎进了阳间。
……
此时的阳间,应天府。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街上的老百姓早就躲回了家里,把门窗锁得死死的。
整个金陵城被这反常的六月飞雪盖住,透著股死气沉沉的压抑感。
但在秦淮河畔的一处销金窟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春风楼。
京城最大的青楼画舫。
二楼最里头的那间天字號雅座,地龙烧得滚烫,屋里暖和得能穿单衣。
桌上摆著熊掌燕窝,烫著上好的花雕酒。
大理寺卿王世栋,早就脱了那身碍事的三品緋袍。
他只穿著件雪白的绸缎里衣,大马金刀地靠在太师椅上。
怀里一左一右搂著两个身上只有几片薄纱的花魁。
“来,王大人。您今儿个辛苦了,喝口酒润润嗓子。”
左边那个叫如烟的花魁娇滴滴地端起酒盏,直接递到了他的嘴边。
王世栋眯著一双绿豆眼,张嘴把酒灌了下去。
顺手在如烟的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
“辛苦啥?本官今天是立了大功了!”
他砸吧砸吧嘴,酒气上涌,脸红得像猴屁股。
回想起白天在法场上的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觉得痛快。
“你们是没瞧见那法场上的血。”
王世栋打了个酒嗝,大拇指往后一挑。
“那废物的脑袋『骨碌碌』滚到本官脚底下。还拿死鱼眼瞪我呢!”
“他以为他是谁?皇上要他死,他连条狗都不如!”
右边的花魁赶紧剥了颗葡萄塞进他嘴里,满脸崇拜。
“大人威武。那逆党死了,您这乌纱帽可就戴得更稳当啦。”
“那是!”
王世栋得意忘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直响。
“等明天太孙殿下论功行赏。本官少说也得进个內阁,弄个尚书噹噹!”
他仰著脖子,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就在他笑得最猖狂的时候。
“呼——”
紧闭的窗户缝里,突然漏进来一丝极细的风。
这风没有声音,却冷得邪门。
屋里那几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火苗子猛地闪了两下。
原本红彤彤的火光,毫无徵兆地变成了一层惨绿惨绿的顏色。
王世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打了个冷战,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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