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啦”一声闷响。
王世栋觉得身子猛地一轻,像是被硬生生拔出了泥潭。
他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波斯地毯上,那个满脸肥油、七窍流血的胖子,正四仰八叉地躺著。那是他的肉身。
“我……我死了?”
王世栋的半透明魂体哆嗦著,看著地上那滩还没干的尿跡,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吧王大人,底下的油锅都给你烧滚了。”
白无常笑嘻嘻地摇著蒲扇,在旁边催命。
黑无常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手臂猛地发力往后一拽。
铁链绷紧,拉著王世栋的脖颈就往半空中的漆黑裂缝里拖。
“不!我不能死!我明天还要进內阁!”
王世栋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抠著脖子上的玄铁链。
可他那点凡人的力气,对上黑无常简直像蚍蜉撼树。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春风楼的雕花窗、晕倒的花魁,全被拋在脑后。
一阵让人想吐的失重感袭来。
四周全是粘稠的黑雾,阴风像刮骨钢刀一样削在魂体上。
王世栋疼得杀猪般惨叫,嗓子眼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
“砰!”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世栋被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这一下摔得极狠,魂体差点当场散架,剧痛让他发出“嗷”的一声乾嚎。
他趴在地上胡乱抓挠,摸到了一片冰凉刺骨的东西。
低头一看,身下铺的哪里是青砖,分明是一块块被打磨得鋥亮的森白人骨。
“这……这是哪儿?”
王世栋嚇得赶紧缩回手,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周围惨绿色的鬼火忽明忽暗。
火光映照下,两侧矗立著十人环抱的白骨巨柱,柱子上密密麻麻的怨魂正冲他呲牙咧嘴。
大殿外,十万阴兵列阵的冲天煞气顺著大门倒灌进来。
压得他这个刚离体的生魂喘不过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王大人,这幽冥神殿的骨砖,跪著可还舒坦?”
一道低沉、沙哑,却透著绝对掌控力的声音,从大殿最深处幽幽飘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王世栋的心坎上。
他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抬起头,视线顺著骨砖一路向上爬。
高高的台阶尽头,立著一张用无数骷髏头堆砌而成的白骨王座。
王座上坐著个男人。
一身玄色冕服,九条暗金色的幽冥龙纹在衣襟上缓缓游动。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神威,压得王世栋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绝对不是什么江湖术士,这是真真切切的阴间帝王!
“神仙爷爷!阎王爷爷!”
王世栋把头在骨砖上磕得梆梆响,也顾不上什么大明正三品的官威了。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底下的规矩。”
“小人有钱!我在扬州还有三处大宅子,地窖里藏著十万两雪花银!”
他一边磕头,一边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家底。
“只要您放我回去还阳,这些钱我全都烧给您!我给神殿塑金身!”
“十万两雪花银?”
王座上的男人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
“王大人,这笔钱,够不够买你在法场上扔出的那根火籤令?”
听到“法场”和“火籤令”这几个字。
王世栋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凉气,寒意直逼天灵盖。
他这才大著胆子,微微抬高视线。
借著幽蓝色的鬼火,看向那张隱藏在十二旒平天冠下的脸庞。
冷酷,苍白。
那双眼眸深处跳动著幽蓝的业火,正似笑非笑地俯视著他。
这张脸,化成灰他也认识!
几个时辰前,在烈日当空的午门法场上,就是他亲自下令,砍了这人的脑袋!
“你……你……”
王世栋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眼珠子外凸,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上下牙床磕得咔咔直响。
“九……九皇子?!”
他尖叫出声,声音劈了叉,像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巨大的恐惧犹如实质,瞬间击溃了他魂体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股淡黄色的阴液顺著他的大腿根漏了出来,滴在骨砖上。
刺鼻的骚臭味立刻散开。
刚死的魂魄因为情绪激盪,竟然被硬生生嚇得灵魂失禁了!
沈长渊靠在骷髏扶手上,眼神嫌恶地扫过那滩黄水。
“纠正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下。
“大明九皇子白天已经被你砍了脑袋,扔去餵了野狗。”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执掌你生死轮迴的幽冥阴天子,沈长渊。”
王世栋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白天那场六月飞雪、那三句响彻天际的血咒,瞬间在脑海里串联成线。
全是真的!
不是什么江湖把戏,也不是障眼法!
那个被皇室拋弃、被他当成草芥踩在脚底的废物老九,死后竟然一步登天了!
“阴天子……您是阴天子……”
王世栋彻底崩了。
他那点引以为傲的官场算计,在这碾压一切的神明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他像条蛆一样在骨砖上往前爬,双手死死扒住台阶的最底层。
“陛下饶命!沈爷爷饶命啊!”
“法场上的事,真不是小人要针对您啊!”
他一边甩锅,一边疯狂扇自己的耳光。
魂体的脸颊很快就被扇得红肿透明,往外直冒丝丝阴气。
“那全是皇上的旨意,是太孙殿下暗中施压!”
“小人就是条听喝的狗,皇上让咬谁,小人不敢不咬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抬头哀求著。
“求陛下开恩,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小人愿意在底下给您当牛做马!”
他磕头磕得太猛,魂体的额头直接裂开,溢出黑色的浆液。
沈长渊冷眼看著底下这头摇尾乞怜的老狗。
白天在法场上,这老东西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副嫌弃、得意、踩著別人的命往上爬的噁心模样,沈长渊记得清清楚楚。
“当牛做马?”
沈长渊掸了掸冕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凉薄。
“你这满身肥油和贪慾,配给地府拉车吗?”
王世栋的求饶音效卡在喉咙里,绝望地看著台阶上的神明。
“既然你这么喜欢听主子的话。”
沈长渊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越过他,看向大殿深处。
“那我就成全你。”
“让你在底下好好看著,你那主子是怎么把大明江山玩完的。”
他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衝著旁边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太吵了。”
冷冰冰的三个字落下,紧接著便是死神的宣判。
“拖入地狱。”
话音刚落。
“得令!”
大殿两侧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两声粗獷的低吼。
牛头马面拖著沉重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上殿前。
两人身高丈二,浑身肌肉虬结。
手里的钢叉在骨砖上划出刺耳的火星子,一步步逼近。
“不!不要!我不想下地狱!”
王世栋挣扎著想往殿外爬,却被牛头一把揪住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提溜在半空。
马面凑上前,手里的钢叉直接贯穿了王世栋的琵琶骨。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穿透了森罗殿的穹顶。
“这老小子,尿骚味还挺重。”
牛头嫌弃地皱了皱大鼻子,甩手就把人往大殿后方扔。
“轰隆隆——”
沈长渊身后的虚空中,一扇燃烧著惨绿鬼火的青铜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门缝里,隱约传来无数恶鬼被拔舌头的悽厉哀嚎。
夹杂著滚烫铁块烙肉的“滋滋”声。
牛头马面拖著死狗一样的王世栋,大步跨进了那扇通往无间深渊的大门。
“皇上救我!太孙救我——”
绝望的惨叫声隨著大门“砰”地一声闭合。
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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