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朱標那条枯瘦如柴的胳膊,重重砸在床沿上。
那双刚才还闪著迴光返照光彩的眼珠,彻底凝固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这轻飘飘的一声响,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
结结实实地抡在马皇后的心坎上,把她的心尖子砸了个稀巴烂。
寢殿里死一般寂静,连太医们的呼吸声都停了。
“標儿?你別嚇爹!”
朱元璋愣了足足三秒,猛地扑上去疯狂摇晃儿子的肩膀。
“太医!快用猛药啊!给咱把他弄醒!”
角落里的几个老太医全都瘫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
谁也不敢上去搭脉,因为那具肉身里早就没了活人的气。
马皇后呆呆地跪在床前。
她脑子里像是有个破锣在疯狂敲打,一直迴荡著朱標临死前的那句话。
“只有老九……能救我。”
一阵让人牙酸的死寂过后。
马皇后的眼里,突然爆出一股溺水者抓到稻草般的疯劲。
她没哭,也没喊。
而是猛地站起身,反手一把攥住了头上那支代表皇后威仪的九尾金凤釵。
“咔嚓”一声。
她生生扯下了凤釵,连带著扯断了一大把花白的头髮。
金凤釵被她狠狠摔在金砖上,碎成了几截。
“妹子!你干什么!”
朱元璋嚇了一跳,转头瞪著眼珠子大吼。
马皇后根本不理他。
她双手扯住繁复沉重的明黄凤袍衣领,用力一撕。
扣子崩飞,这件象徵著母仪天下的华贵外衣被她胡乱剥了下来。
凤袍被她隨手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满是黑血的地砖上。
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粗糙的白色素服。
“太医没用,十万大军没用,满天神佛也没用!”
马皇后死死盯著殿门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去找老九求药。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
朱元璋脑子嗡地一响,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老朱的手像铁钳一样,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疯了!那是镇魂司!是索命的阎王殿!”
老朱咬著后槽牙,眼里全是抗拒和狂怒。
“你堂堂大明皇后,去求一个被赐死的逆子?你把老朱家的脸往哪搁!”
“脸面?大明的根都死绝了,你还惦记你那张脸!”
马皇后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像头护崽的母狼。
她死死盯著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男人。
“那是你逼出来的活阎王!你要你的皇权底线,我要我儿子的命!”
说罢,马皇后像发了疯一样,张嘴一口死死咬在老朱的手背上。
牙齿直接陷进肉里,咬出了血。
“嘶——”
朱元璋吃痛,下意识地鬆开了手。
“海大伴!跟我走!”
马皇后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衝出了东宫大门。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海寿赶紧抹了把眼泪,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不许去!给咱拦住她!”
老朱捂著流血的手,衝著门外的金甲卫咆哮。
可那些金甲卫面面相覷,谁敢真去拦发了疯的皇后?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单薄的白色背影,一头扎进漫天的大雪里。
……
皇宫外,六月的鹅毛大雪颳得像刀子一样。
地上的积雪早就没过了脚踝,底下还冻著硬邦邦的冰碴子。
长街上死寂一片,连个打更的都不敢出来。
马皇后没穿御寒的斗篷。
那件单薄的素服被狂风瞬间吹透,贴在身上,冻得她浑身僵硬。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坑里。
脚上那双绣花鞋早就被雪水泡烂了,踩在冰面上打著滑。
“娘娘!您慢点啊,老奴给您撑把伞!”
老太监海寿在后面撑著把破油纸伞,顶著风跑得气喘吁吁。
风太大,伞骨直接被吹折了,雪花毫不留情地砸在马皇后脸上。
她看都不看一眼,只管咬著牙往前走。
“扑通。”
过石桥的时候,脚下一滑,马皇后重重跌在结冰的石阶上。
膝盖骨磕在冰楞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粗糙的冰面直接划破了素服,猩红的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裙摆。
“娘娘!”
海寿嚇得扔了破伞,跪在雪地里去扶她。
“別碰我!”
马皇后一把推开老太监,沾满泥雪的双手死死撑著地面。
她嘴唇冻得发紫,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血口子。
可她的眼神,却死死钉在城东的方向。
“標儿在等我……他还在等我拿药回去……”
她喃喃自语,硬生生借著一口气,从冰冷的雪窝里爬了起来。
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留下两长串带著血丝的脚印。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就在马皇后的双腿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
风雪中,一座通体漆黑、阴气森森的高大建筑终於出现在眼前。
镇魂司。
这三个血红色的大字掛在门匾上,透著一股能把魂魄冻僵的死气。
黑漆大门紧闭,两旁掛著两盏惨绿色的纸灯笼。
门前的青石板上,还残留著昨夜那一百多个锦衣卫死后留下的乾涸血污。
站在这儿,骨头缝里都直往外冒寒气。
马皇后喘著粗气,停在大门前。
海寿冻得直哆嗦,牙齿打著颤劝她。
“娘娘,这地方邪性啊……咱们还是回去吧,皇上肯定会想办法的……”
“他要有办法,標儿就不会咽气了。”
马皇后惨然一笑,眼神中没有半点退缩。
她走到大门正中央的血污里。
没有半点犹豫。
“扑通!”
双膝狠狠砸在满是冰渣和冻血的青石阶上。
曾经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
那个让满朝文武跪拜的国母。
此刻,就像个走投无路的叫花子。
卑微地跪在一个她曾经看不起、甚至冷眼看著他被砍头的“死鬼”门前。
马皇后双手死死抠著冰冷的黑漆门缝。
仰起头,衝著高耸的门楣,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老九!娘来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偏心,是我瞎了眼啊!”
她一边喊,一边猛地弯下腰,把头往青石阶上狠狠撞去。
“砰!”
这一下结结实实,额头上瞬间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
但她根本不停,继续疯狂地磕头。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中显得尤为悽惨。
“標儿他不行了!他被鬼差锁了魂啊!”
马皇后哭得嗓子全破了,声音在镇魂司门前绝望地迴荡。
“他好歹是你大哥,小时候还带你放过风箏的!你行行好,救救他吧!”
“你要报仇冲我来!你把我的命拿走,去换你大哥的命行不行!”
额头上的皮肉终於被粗糙的石板磕破了。
温热的鲜血涌出来,混著冰冷的雪水,顺著她的鼻樑往下淌。
血水糊住了她的眼睛,滴在白色的素服上,触目惊心。
海寿在旁边跪著,哭得不敢看。
堂堂皇后,把头磕得像捣蒜一样,这大明的体面算是彻底碎了一地。
马皇后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脑子里一阵阵发黑。
刺骨的寒气顺著膝盖往骨髓里钻,她快要冻僵了。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身子往旁边一歪的时候。
“嘎吱——”
面前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突然发出一声牙酸的摩擦声。
缓缓从里面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大门刚一开,一股浓烈到极点的阴冷死气扑面而来。
硬生生把地上的积雪吹飞了一丈远。
马皇后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盯著那道门缝。
一个穿著红衣的女子,踩著高高的门槛,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衣服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在惨绿色的灯笼照耀下,诡异到了极点。
这女人不仅衣服惹眼,长得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肤白如雪,眼角带著一抹勾人的妖气,却又透著一股歷经沧桑的冷漠。
她是幽冥第一任孟婆,沈红衣。
沈红衣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血污里的马皇后,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她伸出雪白纤细的双手。
手里,稳稳地端著一个粗瓷大碗。
那碗里装著大半下浑浊发黄的汤水,水面上正往外直冒惨白色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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